我们活在一个对“情绪”充满评判的时代。“告别负能量”“做一个情绪稳定的大人”“远离让你不开心的人”。我们不知不觉地学会了给情绪贴标签:喜悦、快乐、兴奋是“积极的”,值得追求;悲伤、愤怒、焦虑、悔恨是“消极的”,需要清理。
这套语言本身,就是一种隐蔽的暴力。
仿佛情绪也分三六九等,仿佛痛苦是一种不该出现的故障,仿佛一个正常人就应该永远阳光、永远从容、永远不被任何烦恼击垮。于是,当一个人感到痛苦时,他不仅要承受痛苦本身,还要承受第二层压力: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我是不是不够强大?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痛苦不是故障,是存在的回声。让我们回到最朴素的事实上。生离死别,当然痛苦;爱而不得,当然痛苦;被信任的人背叛,当然愤怒;悔恨遗憾,当然煎熬。这些痛苦不是心理疾病,它们是作为一个人活着的证据。你失去一个深爱的人,怎么可能不难过?你错过了生命中重要的一次机会,怎么可能不后悔?
精神分析自弗洛伊德起就告诉我们:症状是有意义的,痛苦是有原因的。焦虑不是大脑化学物质失衡那么简单,它是你对未来的恐惧;抑郁可能是你对丧失的哀悼被卡住了。把痛苦粗暴地归类为“消极情绪”,然后用各种技术去“消除”它,是另一种形式的暴力——它不倾听,只镇压。
存在主义治疗则指出:痛苦是存在的必然维度。欧文·亚隆谈到人类的四个终极关怀——死亡、自由、孤独、无意义。每一个都会带来焦虑和痛苦。你无法在拥有自由的同时不焦虑,无法在拥有爱的同时不恐惧失去,无法在活着的同时不面对死亡。想消除痛苦?那你必须先消除自由、消除爱、消除生命本身。
痛苦在那里,就在那里。有一次在咨询中我说“人不可以体验到痛苦吗?”来访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放松了。我并没有给他任何建议,没有教他如何调节情绪,没有分析痛苦的根源。我只是解除了那个诅咒:痛苦是被允许的。
痛苦来了,就来了。你可以夜不能寐,可以辗转反侧,可以一个人发呆。这些都不是失败,也不是软弱。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经历本该经历的东西。你不需要立刻把它变成“积极”,不需要用正念把它扫走,不需要用认知行为把它重构。你只需要承认:它来了,它在,它会过去。而它在那里的时候,你可以一边痛苦,一边生活。
很多人害怕痛苦,是因为误以为痛苦和生活不能共存。好像痛苦一来,生活就要暂停;好像只有把痛苦处理掉了,才能重新开始过日子。真相恰恰相反。痛苦可以和刷牙洗脸、做饭上班、和朋友说笑同时存在。痛苦是背景音,生活是主旋律。你一边疼着,一边活着。
温尼科特说过一个概念叫“抱持”。好的母亲能抱住婴儿的愤怒、恐惧、痛苦,而不被击垮。我们对自己也可以做同样的事——抱住自己的痛苦,不逃,不战,只是说:“嗯,你在。我陪你待一会儿。”当你允许痛苦存在,你反而有余力去做别的事。痛苦还在,但它在旁边,你在前面。你不需要等它消失才开始生活,因为生活从来没有停止过。
那咨询做什么?很多人以为心理咨询就是“把不开心变成开心”。这是一个巨大的误解。
咨询不是帮你消灭痛苦,咨询是陪你坐下来,听听这个痛苦在说什么。它在提醒你什么?它从哪里来?它想让你看见什么?弗洛伊德说,症状是“无意识的妥协形成”。你内心有一个冲突——比如你想独立但又依赖母亲——这个冲突无法直接表达,就会转化为焦虑、抑郁或强迫行为。当你理解了“我为什么每次成功之前就生病”,那个症状就不再需要了。痛苦,就变成了可以被言说的故事。当你听懂了,痛苦就不再是压着你的石头,而变成了你可以安放的故事。它可能还会疼,但你已经知道它为什么疼了,也就没那么怕了。
最后,我想说:我们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脆弱。痛苦来的时候,我们以为自己会死。但事实上,大多数人不会死。我们会在痛苦里挣扎、哭泣、沉默、发呆。然后,一天一天地,痛苦变得没有那么尖利了。它不是走了,是你长了更多肌肉,包裹住了它。你失恋的时候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爱了,后来你还是爱了。你失去至亲的时候以为世界塌了,后来你学会了在废墟上走路。你做错一个决定后悔莫及,后来你发现那个教训让你之后的选择更谨慎。
疼痛不会杀死你。杀死你的,是对疼痛的恐惧,以及因为恐惧而逃避、麻木、不再活着的日子。所以,允许自己痛,允许自己在深夜哭,允许自己在房间里发呆,允许自己对着空气说“我好难受”。这些都不是软弱,这是你在认真对待自己的感受。你不需要在痛苦的时候还要假装“我很好”,也不需要因为痛苦而觉得自己“不够积极”。
下一次,当你感到焦虑、悲伤、愤怒、悔恨时,不要急着说“我不该这样”。试着对自己说:“我在痛苦。这很难受,但没关系。它会在这里待一会儿,然后离开。我承受得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