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在一个学习群里,一位咨询师同行崩溃了。她被来访者折磨得心力交瘁,同时还得忍受平台不近人情的规定。她只是想找个地方说说话,让委屈有个出口。这时,另一位同行出现了。他开始讲“我们要理解来访者”“来访者的福祉永远是第一位”……每一句话都正确,每一句话都空洞。他对着一个正在痛苦的人,讲了很久的“爱”。我在旁边看着,愤怒,然后与他辩论了一场。
后来我想:这世上是不是有一类人,可以爱一个抽象的群体——“来访者”“学生”“人类”——但当一个具体的人带着满身疲惫站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却视而不见?
为什么爱抽象的人如此容易,爱具体的人却如此艰难?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这种现象背后是一整套精密的防御机制在运作。
理想化与贬低。 把“爱”投注于遥远的、抽象的群体,本质上是理想化。那个抽象的对象——来访者、学生、人类——不会反驳你,不会给你添乱,不会暴露你的无力。而理想化的另一面,必然是对眼前具体的人的贬低:她太情绪化了,她不够专业,她的痛苦“不重要”。
情感隔离。那个说“我们要爱来访者”的人,并非没有情感,而是把情感隔离了起来。他不敢感受眼前同行的痛苦,因为一旦感受,他就会被卷入无力、愤怒和焦虑。于是他抛出一句正确的空话,像一堵玻璃墙,把自己和对方的真实情感隔开。他看到了一个痛苦的人,却不允许自己“感到”她的痛苦。
合理化。他可以为自己的不作为找到漂亮的理由:“这是平台规定”“我们要理解来访”“做这行的就是要承受这些”。这些道理都对,但它们巧妙地把一个事实藏了起来:他选择了不帮忙,然后让道理替他背锅。
投射。他把自己对无力的焦虑、对同行的不耐烦,投射给了不在场的来访者,或反过来指责同行“制造麻烦”。于是,他成了维护专业的高尚者,而对方成了需要被教育的“情绪失控者”。
反向形成。用过度强调“爱”来防御内心深处对来访者的愤怒、厌恶或无能为力。喊得越响,越不必面对真实的情感。
这些防御叠加起来,构成一幅完整的画面:一个人用宏大的、正确的、抽象的爱,完美地回避了一个具体的、正在痛苦的人。
抽象的爱让他们感到安全,具体的人让他们感到危险。他们真正恐惧的,是具体的人所带来的“负担”。一个具体的同行会消耗你的时间、情绪,甚至让你卷入冲突。一个具体的伴侣会要求你掐灭手中的烟、分担家务、看见她的咳嗽。一个具体的孩子会打乱你的计划、挑战你的权威、让你感到挫败。抽象的人不会。抽象的人不会半夜给你打电话,不会在你累的时候抱怨,不会让你看见自己的无能。抽象的爱是一场没有成本的道德表演,而具体的爱是一场需要付出、忍耐、甚至受伤的真实关系。
他们怕的,正是真实。比昂说过,最难以忍受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痛苦的“真实性”。一个真正在痛苦中的人,会唤起我们内心的无力感——而无力感,是我们最想逃开的感受。于是我们逃向正确的道理、逃向宏大的概念、逃向那个永远不会让我们为难的“抽象的人”。
爱具体的人,什么样?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扶贫的故事。三兄弟都有智力残疾,工作人员没有一次性把每月300元补贴发给他们,而是让他们每天走十几公里山路来领10元。为什么?因为一次性给300,钱会被骗走;不让他们出门,身体会垮掉。这10元是当天的饭钱,这十几公里是每天的锻炼。这个工作人员没有喊过一句“我爱贫困人口”。但他看见了这三个人——看见他们智力上的局限,被骗的风险,看见他们需要活动身体。他设计了一个方案,精准地接住了他们的具体处境。
这就是爱具体的人的样子。它不宏大,不浪漫,甚至有些琐碎。但它真实地接住了那个具体的、脆弱的、可能不完美的人。
如果身边有这样的人——那些只爱抽象的人——我们该怎么对待他们?
首先,试着判断:这个人是在防御,还是真的不在意?大多数时候,他们是前者。那些防御保护了他们几十年,不是你一番话能击穿的。你可以点一下,但不必追打。点一下的意思是:把“我看到你的不一致了”轻轻放在那里。不追打的意思是:不指望他当场认错、当场改变。
其次,你可以试着把对方从“评论者”拉到“参与者”的位置。就像有个妻子对老公说的:“你妈在翻地,你心疼她,那你去替她。”——这句话就是一次干预。如果他说“她不需要”,可以说:“那你问问她?还是你怕她真的说需要?”点到这里就够了。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作业。
至于那些与你无关的“抽象爱人者”——比如群里的那位同行——怼完就放下。我不是他的治疗师,不需要承担让他意识到的责任。我说出了想说的话,这就很好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不需要让所有人都学会爱具体的人。我们只需要继续做那个——看见具体的人、为具体的人做具体的事——的人。当你愤怒时,你可以怼;当你无力时,你可以退。但不要变成他们。
最后,爱从来不是宏大的宣言。爱是你在深夜接一个电话,是你在对方崩溃时安静地坐在旁边,是你在明明可以讲大道理的时候选择闭嘴。爱是你静下来,看见眼前这个人,然后问:“你现在需要什么?”然后,你去做。或者,你做不到,但你诚实地说:“我做不到。”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