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今天,
是我这学期哲学课的最后一堂课。
我的教授,
是一位特别不像教授的女教授。
她六七十岁了。
灰白色的短发总是用时尚的黑色头箍来点缀;
讲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情绪一上来,
嘴里还会突然冒出一句:
Fuck!
一点都不像很多人印象里那种:
优雅、
缓慢、
永远从容的老太太教授。
她更像金庸小说里的女老顽童。
急脾气。
话特别密。
风风火火。
有时候甚至还有一点点粗鲁。
可偏偏,
又让人特别喜欢。
有一次,
她为了给我们解释:
意识和潜意识的区别。
讲着讲着,
突然一下躺到了教室地板上。
全班都愣了。
然后她躺在那里大声说:
按照意识,
我应该像个fucking professor一样站着!
可我的潜意识现在只想当个孩子,
我就想躺地上!
全班瞬间笑疯了。
可笑着笑着,
你又会忽然发现:
这个人,
是真的在用她的整个身心上课。
不是在表演知识。
而是在活。
更奇怪的是,
这样一个风风火火、
偶尔发飙时还会来几句脏话、
像随时会把课堂炸掉的人,
却又细心得惊人。
几乎每一次上课,
她都会自己拎着满满一大箱早餐进教室。
咖啡、
茶、
牛奶、
披萨、
甜甜圈、
水果、
各种各样的小零食
永远像在办一个小型party。
我后来才知道,
很多东西,
都是她一大早亲自去买的,
要知道,我们可是一个三十多人的大班级呀!
有时候我会一边吃着她带来的早餐,
一边听她讲:
苏格拉底、
笛卡尔、
自由意志、
存在主义。
那种感觉特别奇妙。
人类似乎总是一边讨论:
生命到底有没有意义,
一边又认真地给别人倒一杯热咖啡。
更有意思的是,
她走路特别有气质。
不是那种很多老人慢吞吞的样子。
而是永远抬头挺胸,
步子轻快,
甚至有一点像练过舞蹈的人。
有时候她像一阵风地飘进教室,
一边讲话一边挥手,
整个人像带着一种很鲜活的生命力。
可拍照的时候,
她又忽然变成一个老小孩。
今天上午和我合影时,
她甚至还有一点小鸟依人地靠在我旁边。
我当时一下子就有了感悟,
因为你会发现:
有些人身上,
真的同时住着:
孩子、
智者、
老师、
疯子,
还有一种特别柔软的东西。
今天是最后一堂课。
于是我也带了中国传统食物饺子,并隆重地穿上了旗袍;
还有一点点中国人的心意。
教室里一下热闹起来。
有人夸饺子好吃。
有人问中国春节。
教授笑着和我合影。
阳光从教室窗外照进来。
而我忽然有一点恍惚。
因为就在昨天晚上,
我还在电脑前写欧文亚隆。
可今天,
我却突然觉得:
亚隆好像根本不只存在于书里。
她就在这里。
在这些食物、
笑声、
咖啡香气里。
在一个人嘴上骂骂咧咧,
却又默默给全班带早餐的温柔里。
后来临下课时,
教授忽然放出了一张专辑:
《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
《月之暗面》。
她笑着说:
哲学老师真的特别爱它。
全班都笑了。
可我坐在那里,
却忽然安静了一下。
因为那张专辑里讨论的东西
时间、
焦虑、
疯狂、
死亡、
存在,
几乎也是欧文亚隆一生都在凝视的主题。
有时候我会觉得,
生命里的很多东西,
真的会慢慢汇流。
一本书、
一堂课、
一次咨询、
一个深夜里的崩溃,
甚至一盘热腾腾的饺子。
最后,
都会悄悄连在一起。
而昨晚,
我的一位老来访者给我留言:
郭老师,
读您的文章久了,
感觉您越来越不像一个典型的心理咨询师了。
我看着那句话,
在屏幕前愣了一会儿。
然后忍不住笑了。
因为我知道,
这个不像的背后,
站着一位老人。
他用了几乎一生的时间,
在告诉我:
你不必成为任何人。
除了你自己。
他就是:
欧文亚隆。
我曾经那么害怕做错
刚开始做咨询的头几百个小时,
我心里总绷着一根弦。
我害怕沉默,
害怕空白,
害怕那些我答不上的问题。
我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处理器:
上一句共情到位了吗?
这个沉默是不是该打破了?
我是不是该用某个技术了?
我显得够专业吗?
我手握一大堆地图和工具,
却常常忘了,
坐在我对面的,
是一个正在迷雾中行走的活生生的人。
我太想做对,
太想有用,
却在那个过程中,
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紧张的修理师。
焦急地想找到那个故障零件。
直到后来,
我和我的来访者,
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亚隆的声音:
允许停下,才能看见
是亚隆,
轻轻按下了我内心的暂停键。
我读到她写:
治疗中最重要的,
往往不是解释,
而是关系本身。
我读到她在咨询中,
也会和来访者一起陷入沉默,
只是安静地陪伴那份沉重。
我读到她坦言自己的不确定、
自己的错误,
以及那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刻。
一种前所未有的允许,
在我心里慢慢松绑。
我开始尝试:
允许咨询室里存在沉默,
而不急于用话语填满它。
允许自己说:
我不知道,
而不觉得这是专业性的溃败。
允许来访者的眼泪只是眼泪,
而不立刻将它视为需要解决的症状。
允许有些问题,
就是没有答案。
我们能做的,
只是一起面对问题本身。
我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
让人感到被疗愈的,
往往不是那句完美的金句。
而是:
当你说出最不堪的部分时,
对方没有惊慌、
没有评判、
没有急着把你修补好。
她只是在那里,
完整地接住了你的全部真实。
那个转折点:
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一起看看
改变发生在一次具体的咨询中。
一位被巨大焦虑吞没的来访者,
在长时间的倾诉后,
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几乎是哀求地问我:
郭老师,
求求你告诉我,
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的人生是不是完蛋了?
在过去,
我会立刻启动:
分析建议模式。
但那一次,
亚隆的话,
一直在我心里回响。
我吸了一口气,
放下所有应该,
第一次选择面对自己的真实。
我看着她的眼睛,
很慢、很诚实地回答:
说实话,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停顿,
让这句话被听见。)
但如果你愿意,
我们可以一起看看,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必一个人面对它。
说完以后,
咨询室陷入了寂静。
然而,
一种奇妙的松弛感,
却在寂静中慢慢弥漫开来。
她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一些,
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不是:
问题被解决的轻松。
而是:
终于有人陪我一起扛了的轻松。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亚隆所说的相遇,
到底是什么。
治疗最重要的,
或许从来不是:
解决问题的智慧。
而是:
共同面对问题的勇气。
从专业人士到旅途伙伴
后来,
我慢慢不再把自己想象成:
一个手持蓝图的专家。
而开始学习,
成为一个坦诚的旅伴。
这意味着:
当来访者讲述创伤时,
我不再急着分析影响。
而是先感受:
那份痛苦到底有多重。
当来访者陷入迷茫时,
我不再急着给方向。
而是先允许:
迷茫本身存在。
我开始尝试分享那些恰当而克制的真实反应:
听到这里,
我的心也紧了一下。
我无法完全体会你的痛苦,
但我很想试着理解。
我不再拼命表演强大。
而是开始学习:
真实。
奇怪的是,
当我终于不再那么努力像个咨询师时,
反而,
更容易和人真正靠近了。
亚隆最深的礼物:
让治疗回归人与人的相遇
我后来越来越觉得:
亚隆真正改变我的,
并不只是某种理论。
而是一种气质。
一种:
允许人真实活着的气质。
她温柔而坚定地,
把治疗师从神坛上请了下来。
她让我们终于看见:
最有力量的疗愈,
并不来自:
高高在上的技术。
而是来自:
两个平等灵魂之间,
真诚的相遇。
她一生都像在说:
放下你的面具。
放下你的手册。
用你真实的存在,
去回应另一个存在的呼唤。
有时候,
光是:
被看见、
被理解、
被允许做自己,
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深刻的疗愈。
写在最后
所以,
如果今天的我,
看起来越来越不像一个典型的心理咨询师
那或许是因为:
亚隆慢慢教会了我:
最重要的专业,
恰恰是真诚。
最深刻的技术,
恰恰是放下技术的伪装,
重新回到:
人本身。
如今,
在咨询室里,
我依然会运用理论。
也依然会学习技术。
但它们不再是我躲在后面的盾牌。
我更愿意:
首先作为一个人,
去遇见另一个人。
有时候,
真正疗愈人的,
真的不是多么精妙的方法。
而是:
当一个人终于鼓足勇气,
袒露自己的脆弱、
羞耻、
害怕与不堪时,
你没有移开目光。
你只是坐在那里,
轻轻告诉她:
嗯,
我听到了。
我在这里。
有时候,
光是这一点,
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也许,
关于欧文亚隆,
我暂时会先写到这里。
可我知道,
她不会真正结束。
因为后来我越来越发现:
有些人读完以后,
会留在你的书架上。
而有些人,
会慢慢走进你的生命里。
在某一次咨询的沉默里。
在你终于允许自己不知道的时刻里。
在你放下必须完美的那个瞬间里。
你会忽然发现:
她还在。
像一个安静的同行者。
一直提醒着你:
不用急着成为谁。
先真实地活着。
然后,
认真地去遇见另一个人。
而我想, 这大概就是欧文亚隆, 留给我最深的礼物
不是一套可以复制的疗法, 而是一种活着与相遇的姿态。
郭大侠 于加州
此刻,愿我们都能被真实地看见, 也真实地, 去看见另一个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