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给孩子买彩泥,有天我留意到类似的东西很多,彩泥、水晶泥、太空沙,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类似玩具,小区也有很多孩子玩。
孩子们玩这些东西,自己玩的嘴里可能念念有词,似乎他脑海里有个剧本,多人玩的时候更是讲出了剧情;我自己有时候会在思考的时候手里也捏一块;我有个来访也喜欢在手里玩着,似乎在ta说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更会玩……
而玩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捏成某个造型,更像是只是那样拿着、揉着、撕着、团着,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目的。
短视频里有一些“剧情”,情侣之间,抚摸、捏肉,有时突然之间就咬了对方一口……
其实这两种行为有一个共同的内核:人类对触摸的渴望。彩泥等这类东西,也在某种程度上回应着这种需要:当身边没有可以触碰的人时,这些东西替泥接住了泥的手。
皮肤是人类最早发育的器官,也是最大的感觉器官。婴儿通过皮肤接触来确认“我在这里,世界是安全的”。精神分析研究者勒温提出过一个概念叫“边界体验”:皮肤是人最原始的边界。当你触碰另一个人,你在同时体验两个边界——你碰到ta,也被ta碰到。
当一个人缺乏足够的、安全的触觉刺激时,那种需要不会消失。它会在别处寻找出口。有人去玩橡皮泥,有人去捏伴侣的肚子,有人用指尖反复摩擦某种材质。
彩泥、太空沙、水晶泥——它们提供了一种“可以安全地被触碰”的介质。按压、拉伸、撕扯,是在用一种可以控制的方式回应一种需要:我需要接触。而那个东西不会受伤,不会离开,它只是回应你的动作,不给出任何评价。
温尼科特提出过“过渡性客体”的概念——孩子通过一条毯子、一个玩偶,来象征性地拥有母亲的存在。橡皮泥这类东西,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过渡性客体:它是你可以掌控的、不会拒绝你的、随时可以被你重新塑造的。你把它揉成一团再拉成薄片,它不会说不;你按压它,它回应你;你放下它,它也不问为什么。所以这不是单纯的无聊的玩,它更是一种整理自己内心世界的方式。
克莱因认为,儿童通过游戏将内在的幻想——攻击、修复、重建——投射到外部物体上。当你把彩泥捏成一个形状再团成一团,你有时是在重复一种内在的修复冲动:你破坏了一个东西,又把它还原了。现实生活中,错误不可撤回,但橡皮泥可以。它提供了一种极其难得的体验:你可以让一件事从头来过。
比昂的“容器”理论可以延伸到这里。他认为,一个人能够容纳另一个人的情绪,本身就是一种安放。橡皮泥这类东西,也扮演了“容器”的角色——它接纳你的动作、你的撕扯、你的揉捏、你无目的的按压,不崩溃、不反击、不提问。它只是待在原处,愿意承受你给它的形状,不要求你解释你为什么这样做。
当你触碰另一个人,你同时在感受自己的皮肤和他的皮肤之间的距离,感受他在接纳你的触碰,也在感受自己没有在触碰中受伤。摸、捏、咬这些动作,有时是关系的无声确认:“我可以这样对你,而你不会因此离开。”
在某个特定的当下也可能承载着一些功能。你不需要知道它在承担什么,但如果你留意一下,可能会发现它正在替你完成一些你自己还没意识到的事。
安抚:当思绪杂乱、情绪波动、或者干脆就是一片空白的时候,手里有一个可以被揉捏的东西,可以在意识处理不过来时,让你的身体仍然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替代性的控制感:生活中很多事情不受你控制。但你可以控制手里的那块泥。你决定它变成什么形状,什么时候团成一团,什么时候放下它。那种控制感很小,但它在生活似乎正在失去秩序的时候,让你依然拥有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可逆的体验:生活中很多事不可逆转,但橡皮泥可以。你撕开了,再团起来;你做坏了,重新开始;你不喜欢这个形状,揉一揉就清零了。你在这个很小的尺度上经历了一次破坏与修复的完整循环。
延迟与承受:当你靠近某个情绪,却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它时,手里有东西在动,相当于用外部的活动来中和内部正在形成的张力。它替你承接了一部分尚未完全成形的情感,让你在还未准备好命名它之前,还能待在这里,不至于提前离开。
如果你注意到自己正在玩这些东西,不需要改变你的玩法。你仍然可以一边看视频一边揉,一边打电话一边捏,一边想事情一边拉。如果是在一些特定情况下更习惯玩这些动,那只需要多留意一件事:在玩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感觉?不一定是清晰的感受,也可能只是一种隐约的、让你不太确定那是什么的浮动感。如果你感觉到了,可以试着给它起一个名字——不要求准确,不要求分析,只是像贴便签一样轻轻放一个词在那里。
你的手想碰点什么,不是什么需要被纠正的问题。它只是想确认——你是存在的,你身边的人也是,你与这个世界还保留着某种可以触碰的连接。你愿意碰的那个人,没有躲开,也没有受伤——这已经是关系里很重要的回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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