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一被注意就容易脸红。
开会突然被点名会红,被夸奖会红,和不熟悉的人聊天会红,甚至只是意识到「我好像要脸红了」,脸上的热度就开始更加明显。
因为脸红很难主动控制,又恰好发生在别人面前,我们很容易产生一种感觉,自己的紧张已经被所有人看见了,好像一下子从平等交流的位置掉到了更加被动的位置。
但从现有研究来看,脸红并不会简单地把一个人推向社交弱势。
它确实可能传递紧张、尴尬和非威胁性的信号,在某些强调竞争、表现和权威感的场景里,这种信号可能让我们觉得自己不够强势。
但脸红同时还会传递另一类信息,例如我们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在意社会规范,也在意这段互动是否顺利。
真正更容易让一个人陷入社交弱势的,往往不是脸上的红色本身,而是我们因为害怕被看见脸红,开始回避表达、过度道歉、降低自己的位置。
01 为什么一脸红,我们就会觉得「低了一头」
脸红和一般的紧张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它很难隐藏。
心里紧张时,我们还可能尽量维持表面平静,但脸红会让一个原本属于内部的状态突然变得可见。
于是,我们不仅需要处理当下的社交任务,还多了一层自我观察,开始担心别人会不会觉得自己紧张、心虚、能力不足或者不够成熟。
Nikolić等人对脸红与社交焦虑的研究进行了元分析,结果发现,社交焦虑和「自己觉得自己很容易脸红」之间的联系很强,与别人实际观察到的脸红程度存在中等联系,但与客观生理测量到的脸红程度只有较弱联系。
研究者因此认为,社交焦虑程度较高的人往往会高估自己脸红的明显程度(Nikolić et al., 2015)。
我们真正害怕的东西,有时候并不是脸到底红了多少,而是脑子里那个「所有人一定都发现了,而且他们正在因此评价我」的画面。
这种主观体验确实可能进一步影响我们的社交姿态。
研究者让年轻人在日常生活中记录真实发生的脸红事件,发现那些平时更容易脸红的人整体上报告了更少的支配性行为、更多的顺从行为,同时也更容易把互动对象看成比自己更有权力的人(aan het Rot et al., 2015)。
但研究里还有一个很关键的细节,这些差异并不是在「这一刻真的脸红了」之后才突然出现的。一次具体的脸红,并没有让同一个人立刻变得更加顺从。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看到「爱脸红的人更容易表现得不强势」,不能直接得出「脸红导致了弱势」这个结论。
更可能的情况是,一部分特别在意脸红的人本来就更加自我关注、更加担心负面评价,也更容易在关系里把对方放到更高的位置。
真正拉开社交位置的,可能是这一整套心理和行为模式,而不是脸红本身。
而且,「不够支配」和「社会地位低」也不是同一个概念。
关于群体地位的研究发现,人获得影响力至少存在两条不同路径。
一条依靠支配和威慑,另一条依靠专业能力、可靠性以及他人主动给予的尊重,也就是声望(Cheng et al., 2013)。
也就是说,在一个群体里看起来最不好惹的人,并不一定就是最受尊重、最有话语权的人。
因此,即使脸红确实让一个人在某个瞬间少了一点强势感,也不能直接推导出别人会因此把ta放到更低的社会位置。
02 别人看到我们脸红,真的会看不起我们吗?
在很多出现失误或者尴尬的场景中,脸红不但没有进一步破坏评价,反而具有一定的关系修复功能。
研究者曾经进行过三项实验,让参与者阅读一个人在商店里发生小事故的情境,有的人事故后表现出脸红,有的人没有。
结果显示,脸红能够减轻观察者对事件的负面评价,降低对当事人的责备,同时维持对ta的信任(de Jong, 1999)。
这里的道理其实很符合日常经验。如果一个人不小心把别人咖啡碰洒了,脸一下子红起来,我们很容易理解成「ta知道这件事很尴尬,而且确实很不好意思」。
脸红在这里传递的不是「我能力很差」,而是「我知道自己刚才破坏了正常互动,而且我在乎这件事」。这种信号反而可能减少别人继续追究的需要。
后续实验也得到过类似结果。Thorstenson等人直接调整照片中的面部红润程度,让参与者评价发生社交失误的人。
面部更加红润时,观察者更容易判断对方感到尴尬,在部分情境下也更愿意相信道歉并给予原谅(Thorstenson et al., 2020)。
也就是说,脸红虽然让我们的尴尬更明显,却也让别人更加确定,这个人是不希望自己的行为带来不良影响的。
与脸红经常共同出现的尴尬表达本身,也具有类似的社会功能。
Feinberg等人通过五项研究发现,更容易表现出尴尬的人会被评价为更加亲社会,观察者也更愿意信任他们、给予资源,并希望和他们建立联系(Feinberg et al., 2012)。
这并不是说「越尴尬越受欢迎」,而是说明适度的尴尬会传递一种重要信息,这个人在意社会规范,也在意别人对自己的感受,因此通常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03 真正容易让脸红变成弱势的,可能是什么?
很多时候,问题真正开始扩大,是在我们发现自己脸红以后。
我们开始减少眼神接触,说话越来越快,希望赶紧结束发言。别人还没有表示任何负面评价,我们已经先说「不好意思我这个人特别容易紧张」,甚至不断自嘲,试图替别人解释自己的脸为什么红。
一次普通的生理反应,就这样逐渐影响了我们的实际社交行为。
Drummond等人的实验很好地展示了这种循环。
参与者需要完成唱歌和朗读等容易令人尴尬的任务,研究者随后随机告诉一部分人「你刚才脸红了」,告诉另一部分人「你没有脸红」。
结果发现,仅仅得到「自己脸红了」的反馈,就会明显增加之后的社交不适。
对于原本就特别担心脸红的人,这种反馈甚至会进一步增加真实的面部血流,而他们对自己脸红程度的担忧往往与实际脸红程度并不一致(Drummond et al., 2003)。
换成生活里的语言就是,「糟了,我脸红了」这件事本身可能成为新的压力源。
我们开始检查脸热不热,猜别人有没有发现,越检查越紧张,身体反应也可能更加明显。
最后让社交变得困难的,已经不只是最初那一点脸红,而是围绕脸红产生的一整套自我监控。
因此,如果容易脸红,比较值得练习的并不是强迫自己把脸色控制下来,而是在脸红之后继续完成原本准备做的事情。
发言的时候继续把观点说完,被夸奖以后正常回应,和陌生人聊天时仍然把注意力放在对方说了什么,而不是不停检查自己的脸。
我们甚至不一定需要主动解释,除非对方真的询问。一次生理反应没有必要自动升级成一段关于自己性格和能力的说明。
说得再简单一点,我们不一定首先需要学会「怎么不脸红」,而是需要学会「脸红以后还能继续做什么」。
真正决定社交位置的,通常是我们有没有继续表达自己的意见,能不能承担自己的任务,别人是否能够长期看到我们的能力、可靠性和边界,而不是某一次讲话时脸颊有没有变红。
如果对脸红的恐惧已经严重到回避会议、拒绝公开表达、逃避社交或者持续影响工作生活,也没有必要把它理解成一种性格缺陷。
对脸红的强烈恐惧本身可以成为社交焦虑的重要表现,认知行为治疗等方式已有相应研究支持。
此时真正需要处理的仍然不是「怎样让别人永远看不出我紧张」,而是减少对这件事情的灾难化解释和回避行为。
所以,容易脸红确实可能让我们在某些瞬间显得更加紧张或者更加非威胁,但这和「注定处于社交弱势」之间并没有直接等号。
脸红甚至可能让别人更加确认我们的真诚、善意和对关系的在意。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因为害怕别人看到自己的紧张,我们提前开始缩小自己。
开始少说一句话,少争取一次机会,过度解释自己的反应,或者不断假设别人已经因此看不起我们。
脸红只是被别人看见了一点情绪。真正的社交位置,仍然由我们之后怎样继续站在那里决定。
作者/衫春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插图来源/Pinter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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