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来访者小艺是一位结婚十年的女士,她在咨询室里向我讲述了自己的这样一段经历:
“早晨起床一睁眼,想到我有很多应该做的事,我的心情就变得复杂而沉重,像极了一个负重前行的旅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到达终点,没有目标、看不到希望。如果停下来,那么等待我的只有饥饿和死亡,所以我只能背着沉重的行囊,拖着沉重的脚步,在天黑以前赶到下一个补给点,这就是我每天的日常。”
小艺在描述时显得孤独而绝望,虽然她看起来温文尔雅,穿着也很得体,但她的神情的确很没落,眼神中透露着疲惫。我忽然间想到一句话:“我的心在这个家里,一直在流浪。这就是小艺在家庭中的现状:不安,觉得家不过是一个暂时的补给站,不是永久的归宿。
这让我想到,我们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现如今社会上的家已然没有了中国旧时家的味道,若抱着对旧时家的执念,恐怕也只能是求而不得,所以当务之急是如何在风雨飘摇中给自己的心一个安稳的家。
我和小艺尝试着做了以下的工作:
01 调整认知
首先,什么是认知呢?认知是一种意识活动,是我们对客观世界信息的加工,进而得出的对事物的判断和对规律的总结。
那么认知是通过什么实现以上功能的呢?认知是通过感觉、知觉、记忆、思维等心理现象,达到对事物做出判断的能力。而功能不良的感知觉、记忆和思维模式会形成和事实有偏差的认知,这导致负面情绪,进而形成心理问题。
可见,准确的认知是解决心理问题的关键。美国心理学家埃利斯提出了由不正确的认知和评价导致的不合理信念的三大特征:
其一,绝对化要求。
具有该信念的人会认为如果事情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展,就会感到不能理解、难以接受。这样的人往往以自我为中心,会以自身的意愿出发,去判断一件事情的发生和发展。常常会认为“这件事就应该是这样的呀”,“某事一定要这样办才行啊”,然而客观事物有着本身的发展规律,不会以某人的意愿为转移,常言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指的就是这个道理。而那些被宠大的“小姐和少爷”们、“王子和公主”们,不管他们到了多大年纪,都带着对客观规律的错误认知,挥舞着想象中的“魔法棒”,然而当发现魔法失灵的时候,痛苦必然产生。
其二,过分概括化。
当你发现自己会以事物的某一方面的特征来给整体事物下定义的时候,那么你就是在运用过分概括化的不合理信念。比如当你看到孩子在玩手机,你就会下意识的认为这个孩子学习一定不好,是个不求上进的贪玩的孩子。因为在你的脑海中,学习好的孩子都是很自律的,一般是不玩手机的。
而事实上,学习好和玩手机没有必然的关联性,甚至有些学习好的孩子手机也玩得比别的孩子好。简单说就是以局部评价整体,这有点像盲人摸象,摸到尾巴的盲人认为大象就是像绳子一样细长的动物,摸到象腿的盲人会认为大象是像柱子一样粗壮笔直的动物。如果我们能意识到自己的无知,那么我们就能给自己的认知留出拓展的空间;相反的,如果我们意识不到自己认知的局限性,还觉得自己挺不错的,那么当别人指出你的问题或指出事情的另一面时,你会觉得很愤怒,会觉得明明事情就是我认为的这样,是对方在狡辩、在混淆视听、在歪曲事实,而不是自己的片面,那么你必然感到痛苦。
其三,糟糕至极。
如果某一件不好的事情发生了,那么结局是不可挽回的、万劫不复的、毁灭性的、甚至是巨大的灾难。就好比人们说的“一步错,步步错”,再无回天之力,然而真的是这样吗?比如大学选了一个不喜欢的专业,因为不感兴趣,所以也没怎么学,毕业后进入了该专业对口的单位,工作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然后感觉这辈子就这样了,每天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当别人问起为什么会颓废度日时,你会给自己找理由,认为自己上学时就没学好,现在说什么也都晚了。以大学四年荒废学业,来断定一生没有出息,就是糟糕至极的错误信念。俗话说“活到老,学到老”,找到自身感兴趣的事情,专心投入地学习实践,什么时间都来得及。自暴自弃的想法如果不是在给自己的懒惰找借口,那么就是持有了错误的糟糕至极的信念。
如果持有以上不合理信念,那么走到哪都感觉不如意,心必然无处安家。
如何去调整这些片面的认知呢?当你意识到自己的以上问题会时,就是一个好的开始,也许我们无法一下子达到完美的、全部是合理的认知的程度,但至少当我们看到自己的样子、意识到是自己的问题时,情绪就没有那么强烈了。当你开始知道自己的无知,开始尝试从不同的角度看待事物、以包容的心态接纳世间百态的时候,改变就在发生了。
02 降低期待
如果一个人每天睁眼看到的是自己失去了什么,想到的是自己没有过上理想的生活,那么他无疑会感受到痛苦。
降低期待就是看到你所拥有的。
那么小艺对家的期待是什么样的呢?
小艺说自己小学二年级之前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但是对于那段时光她一点记忆也没有,父母也很少在她面前提及往事,在她翻看家里的照片时,也找不到几张儿时的照片,她甚至连一张百天照都没有。妈妈说她小时候不喜欢照相,爱发脾气、爱生气。
她小时的记忆是从二年级之后,父母离开老家,自己被寄养在爷爷奶奶家里,那时的她记得爷爷奶奶家的房子,记得和爷爷奶奶吃的饭,记得爷爷家的电视机里播放的彩色背景的文字广告,记得停电的夜晚,奶奶点燃的蜡烛把家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记得自己孤单想妈妈时躲起来偷偷的哭,记得夏天的菜园、冬天的雪景,关于爷爷奶奶家的一切都记得很清楚。
两年之后,父母把小艺接到了身边,可是他们忙于工作,很少陪伴小艺。早晨小艺被闹钟叫醒,父母已经去上班了,所以多年以来,小艺都是自己一个人起床、吃饭、上学。回到家看到的是父母疲惫的身影。小艺从小就很懂事,从不给父母添麻烦,除了胃疼满床打滚之外,她没有耽误过一天的课,学习成绩还名类前茅,小艺不聪明,但足够努力。
在父母身边没几年,高中一开始小艺就开始了住校生活,从此以后的时间,小艺便很少回家,家里渐渐的也没有了小艺的痕迹,直到工作两年后回家过节,小艺突然发现那个家包括父母已经和小艺很疏远了。
在小艺的印象中,从小到大很少有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一起生活的体验,所以潜意识中,小艺有一种对温暖的家的执念。小艺期待中的家是一家三口每天一起吃早饭、看电视、收拾屋子,一起出去旅行,家人之间互相关心,互相照顾,不需要说出来,对方就可以知道自己要什么,无论经历怎样的变故,家人之间都要不离不弃。
然而现实中的家,让小艺异常疲惫:忙不完的工作、不听话的孩子、家长群里几乎每天都有的随时要完成的接龙、喜欢指责的老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在不被理解的家务、工作、带孩子、老公的不满意中度过。没有休假,放假了也是马不停蹄的购买食材、送孩子上兴趣班、准备旅行的物品... ...
小艺说自己没有一天是可以像结婚之前那样放松,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因为她太想拥有一个温暖的家了,担心自己的松懈、老公的不满就会让她失去这得之不易的一切。渐渐地,小艺失去了自我,就算有一整天的时间,小艺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以前会想要打扮一下自己,逛街买衣服和化妆品,和朋友小聚,吃饭聊天。如今,这些似乎都和小艺没有什么关系了。
小艺追求的家,是一个完美的假象,是对自己童年不幸的过度补偿。而现实的情况是,家有温暖的一面,也常常是一地鸡毛。小艺希望自己方方面面都做到优秀,却忽略了自己的需求,最后失去自我的小艺,在这个看起来完美的家里,活得没有一丝归属感。
当小艺不再追求一个温暖的家,而是更放松地享受当下的每一天。作为妻子、母亲的角色只要求自己做到六十分就好。每天留给自己两个小时,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每周留出一天,稍微打扮一下,只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接受自己从小没有一个温暖的家这个事实,也看到就算跌跌撞撞,自己依然长大,感恩父母在艰难的岁月中给予自己的关爱,也感谢自己就算没有得到足够的爱,也全力以赴的爱自己的孩子。看到老公在风雨飘摇中依然愿意和自己一起支撑起一个属于两个人的家。
写在最后
两个月后,我再次见到小艺,她说她的生活似乎没有太大变化,自己依然每天忙碌、孩子依然需要操心、丈夫依然不够体贴。她依然感觉疲惫不堪,但好像日子没有那么难熬了。她说每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在日记上写下自己的情绪,并思考是不是启动了不合理信念,然后对照着找到了扭曲的认知,再自问自答的调整自己的认知,直到情绪平复。
她开始养猫,在和猫咪的情感连接中,补偿缺失的依恋。她笑着说,每当猫咪在自己身边,自己就睡得很安心。小艺也开始接纳家人不一定是陪伴自己最多的人,孩子有一天会长大离家,老公工作应酬会不在家。她报名了一个瑜伽班,开始尝试走出家庭,结交新的朋友。
小艺说,她依然是一个来到人间的旅行者,背着一个不敢丢掉的沉重的行囊,当她接纳这一切的时候,她就可以苦中作乐,欣然地在旅途上跋涉。咨询结束的时候,我看着小艺远去的背影,内心生出一丝敬畏。
人生最勇敢的选择不是挑战,而是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