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孩子第一次说「我想休学」时,很多父母会立刻进入两个极端。
一种是非常紧张,担心一旦停下来,孩子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于是无论如何都要求ta继续坚持。
另一种则是看到孩子已经非常痛苦,觉得既然学校让ta这么难受,不如先彻底离开一段时间。
但「要不要休学」其实不是最先需要回答的问题。
因为休学只是一个环境变化,它可以暂时减少压力,却不会自动告诉我们压力到底来自哪里,也不会自动解决焦虑、抑郁、学习困难、同伴关系或者家庭冲突。
更合适的顺序是,先弄清孩子为什么已经觉得「不能继续这样上学了」,再判断休学究竟是在帮助ta恢复,还是只是让一个原本需要解决的问题暂时消失。
01 孩子一提出休学,为什么不要马上答应或拒绝?
首先需要知道,「我不想上学了」背后可能是完全不同的问题。
关于学校拒绝(school refusal)的系统综述发现,和无法正常上学有关的因素非常复杂,既包括焦虑、抑郁和欺凌经历,也包括学习困难、较低的学业自我评价、家庭压力以及神经发育方面的差异。
Leduc等人综合相关研究后发现,焦虑相关问题和不同的学习需要,是区分学校拒绝儿童与其他儿童时最突出的因素之一(Leduc et al., 2024)。
也就是说,同样一句「我真的不想去了」,可能至少有几种完全不同的意思。
一个孩子可能已经每天焦虑到胃痛,另一个孩子可能坐在教室里根本听不懂,还有孩子真正害怕的是同学、老师或者考试。
如果我们还不知道ta到底在躲开什么,就很难判断离开学校是不是最合适的办法。
这也是为什么,父母最开始最好不要急着和孩子辩论「休学有没有用」,而是先把休学当成一个重要信号。
可以和孩子一起还原,ta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个念头,最难熬的是一天中的哪个时间,是学习本身困难,还是一想到走进学校就非常紧张,最近有没有发生考试失利、人际冲突、被排斥、被欺负或者睡眠严重紊乱。
还要看看困难是不是只发生在学校。如果孩子不用上学以后,仍然持续情绪低落、失去兴趣、昼夜颠倒、精力明显下降,那么问题很可能已经不只是「学校压力太大」。
学校拒绝研究一直强调,需要根据行为背后的功能制定个体化方案,而不能把所有缺勤理解成同一种问题(Elliott & Place, 2019)。
简单来说,我们真正需要问的不是「休不休」,而是「孩子现在到底承受不了什么」。如果这一层没有弄清楚,即使休学成功,几个月以后原来的问题仍然可能等在复学那一天。
02 什么情况下,休学可能真的有必要?
这并不意味着父母应该无论如何要求孩子继续上学。
对于一些已经出现明显身心功能下降的孩子,暂时降低学校负荷甚至离开学校环境,确实可能成为恢复过程的一部分。
尤其当孩子存在较严重的情绪问题、身体疾病,需要接受密集治疗,或者现有校园环境中存在暂时无法消除的安全风险时,继续维持原有学习强度未必合理。
如果出现自伤、自杀想法或者其他现实安全风险,优先级也应该首先转向安全和专业评估,而不是继续争论学业安排。
但需要特别注意,休学本身不是治疗。
Heyne在关于青少年学校拒绝的临床综述中指出,青少年的学校拒绝往往同时涉及社会焦虑、抑郁、情绪调节、亲子沟通和教育环境等问题,即使采用认知行为治疗和多种支持方式,仍然有相当一部分青少年无法迅速恢复稳定出勤(Heyne, 2023)。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孩子已经到了无法上学的程度,问题通常不会只是「最近太累了」,所以单纯在家休息几个月,并不保证ta自然就会恢复。
另一方面,也不能因为担心「越休越回不去」,就要求所有孩子迅速回到原来的学习强度。
2025年一项发现,针对这类问题的认知行为干预整体能够改善学校出勤,但不同孩子之间的治疗效果差异仍然很大(Jakobsen et al., 2025)。
简单理解就是,重新上学确实常常是恢复的一部分,但真正有效的方式不是把孩子硬推回原来的环境,而是同时处理那个让ta不能上学的问题。
因此,决定是否休学时,可以关注三个问题:
现在继续上学是否已经明显超过孩子能够承受的范围,导致身心状态不断恶化;
我们是否已经大致知道困难来自哪里,并且能够在离校期间真正处理它;
以及休学之后有没有一个恢复方向,而不是只有一句「先休息再说」。
如果前两个问题都还没有答案,父母可以先争取短期请假、降低课程要求、调整考试安排、部分到校或者其他过渡方案,同时尽快完成专业评估和学校沟通。
很多时候,「正常上学」和「彻底休学」之间并不是完全没有中间选项。
03 如果决定休学,怎样避免休学变成长期退缩?
真正需要警惕的并不是休息本身,而是休学以后整个生活逐渐失去结构。
孩子最开始可能只是不用上课,后来开始凌晨睡觉、中午起床,减少运动,不再见同学,学习完全停止,和学校的联系也越来越少。
时间久了,重新回到校园需要面对的不只是最初那个问题,还增加了作息改变、学业落差、社交陌生感以及对「我还能不能回去」的新焦虑。
因此,如果决定休学,最好从一开始就把它设计成一个「恢复期」,而不是无限期等待孩子重新产生上学动力。
恢复期并不意味着每天重新安排大量学习任务,而是至少保留基本的生活结构,例如相对稳定的睡眠和起床时间、规律饮食、运动、一定的家庭责任以及适量的社会接触。
更重要的是,导致休学的问题需要被真正处理。
如果核心是焦虑和抑郁,需要相应的心理或医疗支持。
如果存在学习困难,需要重新评估学习要求和支持方式。
如果是欺凌、人际冲突或者校园环境问题,也需要学校参与解决,而不是要求孩子休息好了以后重新回到完全相同的情境。
关于青少年精神科住院后的复学研究提供了一个很有参考价值的思路。
Tougas等人回顾现有学校重返项目后发现,较为一致的核心做法包括多方合作、提前制定复学计划、逐步过渡,以及在孩子重新返校以后继续提供支持(Tougas et al., 2022)。
虽然这些研究主要针对精神科住院后的孩子,不能直接等同于普通休学,但它告诉我们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事实,那就是复学最好不是某一天突然恢复原来的全部生活,而是一个可以提前设计的过程。
2025年一项研究发现,孩子能不能顺利返回学校,不仅取决于症状有没有改善,还与同伴关系、和老师等学校成人的连接、学业安排和合理调整有关,家长能够替孩子和学校进行沟通也会成为重要支持(Sainsbury et al., 2025)。
翻译成父母真正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要只在家等孩子「彻底好了」再回去。
可以提前和学校讨论,最初是否减少课程,哪些作业需要补、哪些可以暂缓,有没有一个孩子信任的老师可以固定联系,以及返校早期如果再次感到难以承受,可以怎样调整。
还需要让孩子参与这个计划。休学并不意味着所有决定重新回到父母手里。
如果父母因为焦虑,把每天几点起床、看几页书、什么时候复学全部安排得非常严格,孩子可能很快又回到原来的被推动状态。
我们可以和ta一起讨论,当前最想先恢复哪一部分生活,一周以后希望自己比现在多做到什么,以及哪些复学条件会让ta感觉稍微能够承受。
父母负责提供边界和资源,孩子则需要逐渐重新获得对自己生活的参与感。
写在最后
孩子提出休学时,父母最担心的往往是「这一步走出去,会不会把人生耽误了」。
这种担心非常真实,但一段暂时中断的学业并不自动决定一个孩子未来会怎样。
真正影响后续走向的,往往是这段时间有没有被用来理解问题、恢复功能,以及重新建立与学习和生活的连接。
所以,面对一句「我想休学」,我们不需要马上回答「可以」或者「不可以」。更重要的是让孩子知道,我们愿意认真理解ta为什么已经走到了这里,同时也不会把休学当成一个让所有问题自动消失的按钮。
有时候,暂停确实是为了恢复。但一次真正有帮助的暂停,应该让孩子慢慢获得重新出发的能力,而不是只是离那个让ta痛苦的地方越来越远。
作者/衫春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插图来源/Pinter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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