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上海终于告别为期3个月的静默状态,31岁的阿闻也挥别了人生中的第一段恋情。
这段仅维持4个月的恋情,在乍暖的初春埋下种子,却在热烈的盛夏迅速枯萎。
一颗石子投入水中,还会泛起涟漪,而当前女友红叶提出分手时,阿闻却心如止水。
他未做任何挽留,甚至松了一口气。
对于阿闻而言,这是30年来第一段正经的恋情,更是一个本可以避免的错误。
然而,让阿闻没想到的是,随后的几天自己失眠了,躺在床上夜不能寐。
失眠的痛苦,催使阿闻走进心理咨询室,他想为自己寻求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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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很清楚,失眠与分手无关,内心埋伏已久的疑问更不关乎分手这件小事。
在第一次心理咨询时,向来不袒露内心情感的阿闻,竟然放声痛哭了起来。
伴随心理咨询师的抽丝剥茧,掩埋在阿闻内心深处的伤痛逐渐浮现……
结束心理咨询后,阿闻告诉我:
他很感谢前女友和自己分手,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他希望我能够写下他的故事,给有相似境遇的人以力量。
对于红叶的离开,阿闻说不上有多伤心难过。
他只是感到不习惯,就像自己用了很多年的旧毛毯弄丢了。
他不习惯那个每天互道晚安的人,突然从自己的世界消失。
但人的习惯是会变的,旧毛毯弄丢了可以买新的。
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没有某个人的存在,太阳照常升起,一日三餐照旧。
唯一让阿闻耿耿于怀的,是红叶指责自己。
整天散发负能量的气场,她不喜欢像自己这样丧气满满的人。
更令阿闻无法坦然接受的是,几乎所有人都认同红叶的看法。
这是阿闻第一次这么真切地认知到,原来自己的消极如此赤裸地写在脸上——
丧得人尽皆知。
实际上,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身上存在很大的问题。
只是懦弱的自己一直在当逃兵,没有勇气直面自己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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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阿闻都躲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是一个冰冷且密不透风的世界:
它可以屏蔽任何来自外界的伤害;
但它也扼杀了与外界产生情感连结的可能性;
隔绝了每一个想走进自己内心的人……
他就这样沉默地把自己藏在里面,顾影自怜。
分手之后阿闻觉得,是时候为这个几近崩溃的封闭世界,找寻一个出口。
第一次见到心理咨询师邬老师,阿闻便开门见山地指出:
自己不是来咨询如何挽留前女友,如何走出失恋的阴影。
他真正想解决的问题是,如何走出原生家庭的伤痛。
他内心非常明了,这是“万恶之源”——一切问题的根源。
如果把家庭关系比喻成一场舞蹈游戏,那么阿闻和父母就是各跳各的,还会刻意互踩对方裸露的脚尖。
这是一个非常割裂、充满争端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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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仇敌般交恶二十多年的父母,最终选择在阿闻大学时离婚:
在阿闻眼里,是母亲抛弃自己和父亲,抛弃了这个家庭。
幼年的阿闻从未感受过家庭的温暖,他不懂得什么是爱,更不懂如何去爱。
这个充斥怨恨、冷漠与愤怒的家,从来没有教他什么是爱,他感受到的只有不安。
在阿闻眼里,母亲为人强势又生性放浪,家庭对她而言,就是一个囚笼。
她就像一头盘踞其中的困兽,随时准备挣脱——她是这个三口之家的破坏者。
而幼小的自己则沉默寡言又生性懦弱的父亲统一阵线——
他们都是这个家的受害者,是“弱势”的一方。
完全不把家放在心上的母亲,在外面玩一个通宵,第二天早上才回家是常事。
这个家,对她而言,或许就是玩累了就停下来歇脚的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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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闻至今忘不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被孤独与恐惧填充的黑夜。
父亲值夜班,原本是由母亲在家照顾自己。
然而,半夜猛然惊醒的阿闻发现,整个家空空荡荡没有人。
安静到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母亲又丢下自己不管,出去打麻将了。
鬼魅般张牙舞爪的黑暗,让年幼的阿闻倍感恐惧。
不知所措的他,只能打电话给外婆寻求一丝安慰,以熬过这个孤寂的漫长黑夜。
这件事成为阿闻挥之不去的童年阴影,那晚的黑暗就像一个深渊,不断吞噬他的内心,掠夺他的安全感。
强势专制的母亲,也是一切家庭事务的决策者,自己和父亲只能听之任之。
就连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母亲都从不顾阿闻的想法,也全然不在意他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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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闻觉得母亲根本不爱自己。
自己不过是一个满足母亲控制欲的提线木偶罢了,不能有任何自己的思想和情感需求。
他和母亲之间始终隔着一堵无法逾越的墙,他发出的情感需求,总像撞在了这堵墙上,无法被母亲接纳。
母亲的情感忽视,让他逐渐不去在意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毕竟没有人会在乎自己想什么。
性格不合的父母吵过的架,比母亲为自己做过的饭还多。
这些争吵通常爆发于一些不起眼的琐事,而争端往往是母亲由挑起。
比如觉得父亲做的饭不好吃、买的菜不够新鲜、某个家务活做得不够好。
而自我封闭的父亲,面对母亲的抱怨,总是习惯性缄默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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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母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觉得父亲冰冷的态度,是一种冷漠的对抗,于是一场争吵爆发。
争吵中的父母,就像在法庭上激烈对峙的“敌人”,整个家被怨恨与愤怒占据。
面对父母一次又一次争吵,幼小的阿闻无力劝阻,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只能把自己锁在像黑洞一样的房间里,屏蔽外界的一切声音:怒骂声、哭泣声、打斗声……
他蜷缩在床角,对着冰冷的墙壁,用力地抱住无助的自己。
这是弱小的他,唯一能够保护自己的方式。
只有一个人呆着,他才感到足够安全。
在情感真空的环境中长大,与父母鲜少有情感交流,是阿闻童年的常态。
这种让他能与父母、其他人,以及世界产生连结的情感根基消失了。
他成了一名“情感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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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闻的内心有一个不断扩张的空洞。
他不知道这个空洞从何时开始存在,也不知道能用什么东西填补。
阿闻就这么沉默地站在洞口,凝视这个逐渐吞噬内心的深渊。
他蜷缩在摇摇欲坠的“安全堡垒”中,冷眼旁观这个世界,他感觉有些不对劲,却难以名状。
这是一种时有时无的、无法满足的缺失感,他似乎缺失了一些其他人都有的东西。
就像脚趾突然撞到桌脚,出门前却找不到钥匙,崩溃到嚎啕大哭,别人都觉得这是小题大做,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
他感到与世隔绝,好像他本应该更加享受生活,却没有。
他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够真正走进他上了锁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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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什么才算是真正的朋友,尽管置身人群,但他从来不曾真正参与其中:
“那些想要和我交流沟通的人,都觉得我比较高冷,说话很敷衍的感觉。”
当所有人聊得热火朝天,他从来都是那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不在意聊天的话题,不在意谁笑了,不在意谁哭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就像面对当年争吵的父母那样。
他也从来不曾提起自己的家庭,好像这个家就不曾存在过一样。
走在路上,阿闻从来不会直视前方,因为他不敢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他甚至庆幸自己因为皮肤问题,走路必须打伞,这样就可以遮挡所有人的视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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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没在人群中的阿闻,其实从未长大。
他一直就是那个蜷缩在黑暗中,对着墙壁抱紧自己,试图自我保护的孩子。
他也从不去在意自己内心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毕业后,对未来迷茫困惑的他主动躺平。
在上海有车有房,还有一份“性价比不错”的工作,收入不高但稳定清闲。
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激发他奋斗的欲望了。
然而,内心那个空洞散发的虚无不断渗透阿闻,麻木的情绪死死纠缠他。
每天两点一线,一下班就躺下,对任何事情提不起兴趣。
就连小时候垂涎不已的PS5游戏机,也完全丧失吸引力,搁在角落吃灰,任凭自己在短视频的洗脑中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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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生活,就是昨天的复制粘贴,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好像毫无意义,但也没想要去死。
他的生活也从来容不下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一个人散步、一个人游泳、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健身……
对于谈恋爱,阿闻不抱任何期待。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只要感受到异性传递的好感,阿闻就会像避难一样逃走。
他就像活在一座无人的孤岛,悄无声息地从这个容纳77.53 亿人口的世界路过。
就这样,阿闻整整六年都麻醉在这种彻底躺平的状态中,无欲无求到可以“立地成佛”。
他和红叶的恋情,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稀里糊涂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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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疫情,阿闻和同事被封在大学宿舍,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阿闻和之前连招呼都没打过的红叶开始熟络。
不知道为什么,阿闻从红叶身上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影子:
乐观直率、对于事业有野心。
这份相似性吸引阿闻和红叶越走越近,但他内心十分清楚,这种吸引和性吸引力毫不相干,他从未想过要和红叶成为恋人。
阿闻只是觉得刷短视频太无聊,想找点具体的事情做,和具体的人聊聊天。
另一方面,在阿闻眼里,在这个封闭的空间中:
工作忙碌到没有时间吃饭的红叶是“弱势群体”,而一天到晚清闲的自己,则是“强势群体”。
出于同情,且为了打发时间,闲得发慌的阿闻会给红叶做吃的,甚至还会在红叶生理期时煮红糖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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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阿闻的举动,在红叶眼中是在向自己表达好感,并为阿闻的种种付出感动不已。
实际上,如果换成其他人,阿闻也会这样做。
对于红叶的正向反馈,他内心无动于衷——
他觉得自己的举动完全是出于善意,不奢求任何回馈。
尽管有共同话题,阿闻并没有办法和红叶在情感上共鸣,也没有办法进行精神上的联结。
由于长期被情感忽视,阿闻潜移默化地不再关注自己的情绪。
他也不在意他人的情感需求,虽然能意识到他人情绪低落,却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人好起来。
唐山烧烤店打人事件发酵,看完女孩被暴打的现场视频后,红叶痛哭流涕,向阿闻寻求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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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被愤怒、悲伤和无助淹没的红叶,阿闻内心非常不解,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她:
“我当时内心就在想,这有什么好哭的,被打的又不是你,为什么要哭呢?”
面对红叶的主动,阿闻没有拒绝,他也从不表达自己的真实情感,就像曾经的父亲那样。
当红叶提出要确立关系,阿闻仍然没有拒绝,他说道: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一直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当时觉得就是顺其自然,所以买了一束花给她。
解封后,脱离特殊的环境,红叶终于看清了阿闻并不是真正喜欢自己,坚决地提出了分手。
向来顺其自然的阿闻,没有做任何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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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封闭的阿闻,麻木疏离的背后,是弥散不开的恐惧与不安:
他并非不愿与人接触,不愿进入亲密关系,不愿向人敞开心扉;
而是害怕与人接触,害怕进入亲密关系,害怕向人敞开心扉。
这份恐惧的背后,其实潜藏着一份被忽视的期待:
有一个人,能够伸手把自己从那个封闭的世界拉扯出来。
但一切的前提是,阿闻能够先递出手,让这只渴望被握紧的手被看见。
红叶的指责刺痛了阿闻的内心,他想要改变这一切,所以他走进心理咨询室——
这是他第一次递出自己的手求救:
他终于被给予勇气直面那个深渊,直面自己一直逃避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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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邬老师的引导下,阿闻第一次把内心对于母亲的怨恨、委屈与愤怒,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像个孩子一样无所顾忌地放声痛哭。
那个无底的深渊在逐渐缩小,那个冰冷的封闭世界出现裂缝……
他前所未有地感到畅快,像淋了一场酣畅的大雨。
雨过天晴,内心所有愤懑慢慢蒸发。
经过邬老师的分析,阿闻恍如大梦初醒:
破碎的原生家庭是问题的根源,但它并非一切的答案,自己才是一切的答案。
阿闻也意识到:
他早已不是那个无助的小孩,他已经是成年人。
他可以慢慢调整,拥有新世界,他的力量比父母大很多。
自己将所有的错误推脱到母亲身上,是一种不负责的自我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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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寡言、对一切丧失激情的父亲也存在很大问题:
如果父亲能够学会表达内心的感受,不回避母亲的情绪,或许他们的嫌隙不会如此之大,以至于关系破裂。
反观自己,跳脱出“受害者”的悲情角色,他发现自己活成了父亲的样子:
封闭自己的内心,对一切无欲无求,对生活完全丧失激情。
他和红叶的关系,也完全在复刻父母的关系:
红叶身上有母亲的影子,而自己就像当年的父亲,从不表达内心的情感,消极地对待红叶真挚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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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意识到,将一切怪罪于原生家庭,将自己的人生囿于其中,是一种“偷懒”:
虽然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但他能够定义自己的人生,
决定自己活成什么样子,成为自己人生的主宰。
被邬老师从深渊中拉扯出来的阿闻,终于抬头看见了透过裂缝的阳光。
他终于踏出第一步,砸毁心房的那把锁:
他主动邀请母亲出来吃饭,把这些年来所有的心里话——
那些委屈、怨恨和不满,目前的生活状态,以及对于未来的念想,都倾诉给她听。
望着眼前一脸疲惫的母亲,阿闻选择了原谅:
她是第一次做母亲,也是一个有缺点的普通人,就像自己一样,就像任何人一样。自己何必如此苛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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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母亲主动提出要帮自己还房贷,阿闻意识到,母亲或许一直在用她的方式爱自己。
虽然这种方式和阿闻那个理想母亲表达爱的方式不太一样——
不温柔,不细腻,强势专制,但实在。
他说:“就算她自己过得不如意,但她还是能够做到的最大的努力来帮助我。
或许她只是想弥补对我留下的创伤,无论这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我只要知道她有这个心就够了。”
阿闻感到如释重负,内心那个曾经打不开的死结,就这样自动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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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融入这个世界:
走路不再低头回避人群,而是抬起头,用目光迎接面前的所有人;
和朋友聊天,他不再是冷漠的旁观者,而是敞开心扉,参与其中;
内心那个贫瘠的空洞,开始长出新生的枝叶,他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活力。
他开始寻找真正的自己:
不再每天躺着刷短视频,开始有计划地学习考证,规划自己的职业发展;
开始学习做咖啡、做蛋糕,培养自己的爱好,滋养自己的内心;
他的生活从未如此充实过,他觉得从前多到发慌的时间开始不够用。
他觉得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徐徐前行,他是自己人生的主人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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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后
有人曾说:
人生的伤口,25岁之前怪父母,25岁之后怪社会。
最惨的就是巨大伤口摊开在那里,腐臭流脓永不愈合,然而,无人可怪。
在与阿闻的交谈时,我仿佛也在与自己对话,在向自己发问:
活成了自己不满意的样子,究竟该怪谁?
和阿闻一样,我一直将自己视为原生家庭的“受害者”,在用惨淡的一生,救赎破碎的童年。
交谈完之后,我找到了答案:我自己才是走出这个迷局的唯一答案。
然而,我想问自己,以及所有怪罪原生家庭的人,另一个问题:
现在的你,有勇气直面过去,定义自己的人生了吗?
(最后,特别鸣谢心理咨询师邬靖老师的专业支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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