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孩子认真说「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么大声吼我」,很多家长第一反应可能是愧疚,也可能有一点委屈。
「我也不想吼,可是不吼你根本不听。」
「每次都是说了很多遍,最后我才忍不住。」
「好,我以后尽量控制。」
这些话都可以理解,但如果最后只剩下一句「我尽量」,这件事往往很难真正改变。
因为大声吼孩子通常不是家长冷静权衡以后选择的教育方式,而是在冲突不断升级以后出现的自动反应。等到声音已经起来,再要求自己凭意志力忍住,本身就很难。
所以,孩子提出「不要吼我」以后,真正有用的不是做一个永远不失控的保证,而是把这条边界变成一套双方都知道怎么执行的规则。
01
第一步不是作保证,
而是先弄清楚什么叫吼
家长和孩子对「大声吼」的理解可能并不完全一样。
有些家长觉得,只有辱骂、暴怒才叫吼,自己只是声音比较大。孩子感受到的却可能是,只要父母开始连续提高音量、逼近自己、打断解释,ta就已经进入了防御状态。
心理学研究中的严厉言语管教(harsh verbal discipline)通常不只是简单提高音量,还可能包括大喊、尖叫、辱骂和贬低。
研究者发现,父母在孩子13岁时更多使用严厉言语管教,与孩子之后更多行为问题和抑郁症状有关,而且父母平时表现出的温暖,并没有完全抵消这种联系(Wang & Kenny, 2014)。
这项研究当然不能被理解成父母偶尔提高一次声音,就一定会给孩子造成严重伤害。
它真正提醒我们的是,当高声、羞辱和威吓逐渐成为解决冲突的固定方式时,「平时我其实很爱ta」并不能自动让这些互动失去影响。
因此可以真的问问孩子,ta说的「不要吼我」具体指什么。
可能是「不要站得很近一直提高声音」,可能是「我解释的时候不要连续打断」,也可能是「不要一生气就说我没用、懒、没救了」。
这个步骤不是让孩子决定所有家庭规则,而是让家长知道自己到底承诺什么。
同时,也可以把例外说清楚。
孩子突然冲向马路、靠近危险物品时,父母为了立即制止危险而大声喊停,和因为作业拖延、顶嘴或者意见不同而持续高声压制,并不是同一件事情。
真正需要减少的,不是一切大音量,而是用音量和威慑替代沟通。
02
不要想「我要控制情绪」,
要想「我快失控时具体做什么」
很多家长其实非常清楚,吼孩子以后事情通常不会变得更好。
问题在于,知道这一点发生在冷静的时候,而吼出来往往发生在另一种状态里。
孩子连续不配合,家长已经疲惫,声音开始变快,身体发热,脑子里不断出现「说多少遍了为什么还这样」。到了这个阶段,再提醒自己「我要做一个情绪稳定的父母」,往往已经太抽象了。
2024年的一项系统综述整合53项研究后发现,自我调节越好的父母,越容易采用支持性的情绪回应,也越少采用惩罚、否定等不支持性的方式(Edler & Valentino, 2024)。
也就是说,「不吼孩子」首先是家长自己的调节任务。
因此,比反复告诉自己「以后一定忍住」更加实际的是,提前找到自己快要升级的信号。
有人会开始重复同一句话,有人说话速度越来越快,有人最容易在孩子顶嘴时爆发,也有人真正的危险信号其实是自己已经非常困、饿或者连续忙了一整天。
找到这些属于自己的升级信号以后,可以提前给自己设计一个非常具体的替代动作。
比如,当发现自己开始明显提高音量时,就先停止继续讲道理,告诉孩子「我现在已经很生气了,需要停五分钟,我们等会儿继续」。
或者双方提前约定一个中性的提醒词,当孩子说「声音」时,家长先检查自己的音量,而不是立刻反驳「我哪有吼」。
情绪调节研究中有一种方法叫作实施意图(implementation intentions),核心就是提前形成「如果X出现,我就做Y」的计划。
Schweiger Gallo等人的实验发现,把可能阻碍目标的状态和具体应对行为提前连接起来,可以帮助人们降低被诱发的愤怒(Schweiger Gallo et al., 2018)。
即,当那个代表着「吼」的X出现,我们就先离开当下的场景,去做别的什么事,即Y。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这只是暂停,而暂停应该是有返回时间的。
不是做了Y以后几个小时不理孩子,而是明确告诉ta,「我现在说话已经不太好了,十分钟以后我们回来继续谈这件事」。
需要暂停的只是当前的高唤醒,问题本身仍然会被处理。
03
如果还是没忍住吼了,
怎么处理更好
即使建立了规则,家长也很难从第二天开始就一次都不失控。
这时候很容易出现两个极端。一种是非常愧疚,觉得自己答应孩子的事情又没做到。另一种则迅速进入辩解,告诉孩子「要不是你一直这样,我怎么会发火」。
但如果孩子已经明确提出过「不要吼我」,这一次失手其实也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机会,让孩子看到家长怎样面对自己没有做到的事情。
Robichaud等人在2025年通过三个阶段研究了父母向青少年道歉的作用。结果发现,以孩子受到的伤害为中心、真正承担责任的道歉,与更多原谅、更高的亲子关系满意度相关。
研究同时没有发现父母道歉会明显损害孩子对父母权威的感受(Robichaud et al., 2025)。
这意味着,父母承认「刚才是我没有处理好」,并不会自动失去权威。
而真正有效的修复可以非常具体:
「刚才我声音越来越大,这是我们之前说好我要改的事情,我没有做到。」
「你提醒我的时候,我还在继续说,这一点是我的问题。」
「你的作业确实还没有完成,这件事情等会儿仍然需要解决,但我刚才那样吼你不是合适的处理方式。」
不过,这里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区分。
为自己吼孩子道歉,不等于撤销对孩子行为的要求。
孩子可以确实做错了事情,父母也可以确实用错了处理方式。这两个事实完全可以同时存在。
反过来,如果所谓道歉最后变成「对不起,但是谁让你一直不听话」,孩子真正收到的信息仍然是,只要自己做得不够好,父母吼人就是合理的。
以及,修复以后还要多做一步,那就是找到这次失败发生在哪里。
可能原本说好声音变大就暂停,但父母没有注意到;
可能孩子提醒以后,父母把提醒理解成了顶嘴;
也可能真正的问题是每天写作业的时间本来就已经让全家都很疲惫,需要把冲突发生之前的安排一起调整……
如果每次失控之后都只是道歉,却从来不修改下一次的流程,道歉很容易慢慢变成这个循环的一部分。
写在最后
孩子提出「希望你不要再吼我」,其实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Ta开始尝试告诉父母,什么样的沟通方式会让自己难受,也开始练习在亲密关系里提出边界。
更现实的改变是,双方越来越清楚什么行为需要停止,家长越来越早发现自己正在升级,冲突可以在真正爆发以前暂停。
即使偶尔还是失控,也能够承担责任、修复关系,再把下一次的处理方式调整得更具体。
孩子真正需要的未必是一个永远不会发火的父母,而是一个即使会生气,也愿意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并且真的能够慢慢改变的人。
作者/小樋山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插图来源/Pintere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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