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似乎总有那么几天,世界的目光会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地方。
这段时间,诺贝尔奖的消息接连占据新闻版面。从生理学或医学、物理学、化学,到文学、和平与经济学,一个个名字被郑重地念出,一段段不平凡的人生,也随之走进大众的视野。
有人用数十年的坚守,拓展了人类对世界的认知;有人以文字触碰人性的幽微;也有人在各自的领域里,留下了影响深远的足迹。
当掌声渐渐落下,我却生出了一份近乎孩子气的好奇:
这些站在各自领域高处的人,离开聚光灯以后,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们是否可以终日沉浸在实验、数据和思想的世界里,不必为孩子的成长操心,不必为家庭琐事分神?
又或者,褪去那些耀眼的光环,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有着各自需要面对的生活课题?
这份好奇,或许与我最近的咨询工作有关。
连日来,我几乎每天都在美国的上午,连续进行三四个小时的心理咨询。由于时差,有些来访者所在的中国,已经是深夜或凌晨。
有独自在海外求学的留学生,也有为孩子的成长和亲子关系而焦虑的父母。
有人努力适应异国生活,却被孤独与不确定感困扰;有人倾注半生心力养育孩子,等孩子渐渐长大,却发现彼此越来越难以理解。
困扰他们的,未必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能是一次没有得到回应的沟通,一句没能好好说出口的话,或者一段不知如何靠近的亲子关系。
我倾听着这些故事,也常常反观自身。
身为母亲、妻子和咨询师,我同样生活在多重角色之中。工作时,努力保持专业与清醒;回归家庭,也会为孩子牵挂,为日常琐事烦恼。
这些年的心理学学习与临床实践,让我逐渐学会理解情绪背后的需要与关系,却也越来越明白:
专业知识可以帮助我理解生活,却不能让我置身于生活之外。
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我开始翻阅今年诺贝尔奖得主的相关报道。
其中一位科学家,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叫Karl Deisseroth,是美国斯坦福大学教授,也是一名精神科医生。
他的研究涉及大脑、情绪与行为。作为心理咨询师,我原本以为,最吸引我的会是他的科研成果。
没想到,真正让我停下来反复阅读的,却是他的家人。

01|凌晨12点27分,电话响了
2026年10月5日,美国加州。
凌晨12点27分,Karl的手机响了。
他没有接到。
几秒钟后,妻子Michelle的手机又响了。
电话那头问:
“May we speak with Karl?”
可以请Karl接电话吗?
电话来自瑞典诺贝尔奖委员会。
此前,Karl刚结束深夜的工作,准备入睡。没想到,这通电话带来了一个足以改变人生的消息:
他与另外两位科学家,共同获得了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Karl后来回忆,听到消息时,他大约有30秒钟说不出话。
这个研究大脑、情绪与人类行为几十年的科学家,在得知自己获得如此重要的奖项时,也像许多普通人一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妻子Michelle却没有他那么意外。
她同样是斯坦福大学的医学研究者,长期从事儿童神经肿瘤研究。她了解丈夫多年来的工作,也为他的获奖感到由衷高兴。
很快,消息传开了。
媒体、同事、朋友的祝贺接踵而至。
从这一天开始,他的名字前面,多了一个耀眼的称呼:
诺贝尔奖得主。
但让我更想继续了解他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小事。
02|世界记住了他的名字,母亲记得那个看蚂蚁的孩子
获奖消息传来后,Karl主动拨出的第一通,也是当时唯一一通电话,是打给母亲Louise的。
读到这里,我停顿了片刻。
在这样一个足以改变人生的时刻,他有许多人可以联系。
合作伙伴、老师、同事、朋友。
可是,他选择主动拨通的那个号码,属于母亲。
我不知道电话里,母子二人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平日如何相处。
但一个人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中,首先想到与谁分享,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留意的细节。
更让我动容的,是母亲接受采访时的回忆。
当人们关注他的科研成就时,Louise想起的,却是几十年前的那个孩子。
小时候的Karl喜欢观察自然。
他会蹲下来,看地上的蚂蚁。
也会望着海浪,看它们一次次涌来。
他对周围的世界充满好奇,能够长时间专注于自己感兴趣的事物。
这些画面如此普通,却被母亲记了几十年。
世界记住的是他的发现,母亲记住的是他如何发现世界。
作为心理咨询师,也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我对这样的回忆格外敏感。
我们常常期待孩子取得好成绩、进入好学校、拥有体面的职业。
但在这些期待之外,我们是否也有足够的耐心,去观察一个孩子真正被什么吸引?
当他蹲在地上看蚂蚁时,我们是催促他赶快起来,还是愿意停下来,看看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着迷?
我想起咨询室里那些与父母关系有关的故事。
有些人长大以后,仍在努力寻找父母的认可。他们擅长完成任务、满足期待,却不太确定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也有人在回忆童年时,特别珍惜那些被理解、被允许探索的瞬间。
当然,我不能仅凭一段采访,就判断Louise采用了怎样的养育方式,更不能据此解释Karl后来的科学成就。
但她所记得的那些细节,让我看见了一位母亲对孩子独特兴趣的关注。
而Karl主动拨出的那通电话,又让这种关注有了一个温暖的回响。
一个人可以走得很远。
远到全世界开始仰望他。
而在母亲的记忆里,他仍然是那个蹲在地上,专心看蚂蚁的孩子。
03|天亮以后,他还是一个爸爸
Karl和妻子Michelle有五个孩子。
获奖消息传来时,孩子们还在睡觉。
后来,10岁的女儿Sophie知道爸爸得了诺贝尔奖,兴奋地说:
“Dad, you’ve won all the prizes!”
爸爸,你把所有的奖都拿完啦!
16岁的儿子Hudson,则用一个词形容父亲:
Relentless。
坚持不懈,不轻易停下来。
Hudson说,父亲是他认识的最努力的人之一,几乎把清醒的每一个小时,都用在努力完成自己需要做的事情上。
他还幽默地补充,爸爸清醒的时间,也比大多数人多。
18岁的儿子Alexander已经进入斯坦福大学。当天早晨,他看到母亲发来的消息,得知家里有重要新闻,便打电话回家。
当父亲告诉他接到了来自斯德哥尔摩的电话时,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骑着自行车赶回家,只用了大约五分钟。
孩子们的兴奋与骄傲,让那个充满记者和祝贺电话的早晨,多了几分家庭生活的温度。
而这个刚刚获得诺贝尔奖的父亲,还有一项非常具体的任务:
给孩子准备上学带的午餐。
家里有三个孩子仍然住在家中。
Karl平时要准备六个三明治。
其中四个属于16岁的Hudson。
三明治里有牧场沙拉酱、切达奶酪、萨拉米和火鸡肉。
另外两个孩子也各有偏好。
尤其是13岁的Emma,她喜欢用葡萄干面包,搭配杏仁酱、蜂蜜和肉桂。
对于面包的选择,她有自己的坚持。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
原来,即便是诺贝尔奖得主,也未必能在孩子的三明治问题上享有什么特殊待遇。
诺贝尔奖是全世界的事情。
孩子今天带什么午餐,却是这个家的事情。
作为母亲,我越来越感受到,亲子关系并不只存在于那些郑重其事的教育时刻。
它也存在于许多琐碎的日常里。
一顿饭。
一次接送。
一个被记住的喜好。
当然,六个三明治并不足以让我们判断一位父亲的全部。
但至少在这些被报道的日常里,我看见了一位父亲对孩子生活细节的熟悉与参与。
他可以是一位杰出的科学家。
也可以是一个需要记住孩子喜欢什么面包的父亲。
04|那个曾经想当作家的年轻人
Karl出生于美国波士顿。
父亲从事医学工作,母亲学习过化学。
但年轻时的他,感兴趣的并不只有科学。
他喜欢文学,喜欢阅读与写作,甚至曾经想过成为一名作家。
这个细节让我感到亲切。
一个后来用科学方法研究大脑的人,年轻时也曾被文学吸引。
文学试图通过语言,理解人如何感受世界。
神经科学则试图从大脑与神经活动中,寻找这些感受产生的机制。
两条道路看起来不同,却都在触碰一个古老的问题:
人为什么会成为今天的自己?
后来,Karl进入哈佛大学学习,又在斯坦福大学完成医学和神经科学方面的训练。
在医学院的精神科轮转中,他接触到正在经历精神痛苦的患者。
那些与寻常经验不同的主观世界,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个人的感知为什么会改变?
情绪为什么会持续低落?
为什么有些人的主观世界,会与周围人如此不同?
这些问题吸引了他。
最终,他选择成为一名精神科医生,同时继续研究大脑。
作为心理咨询师,我对这段经历有一种特别的共鸣。
神经科学试图理解大脑如何运作,精神医学关注精神障碍的评估与治疗,而心理咨询则通过专业关系,帮助来访者理解自己的情绪、经历与行为模式。
它们各有边界,却也可能从不同层面,为理解人的心理世界、减轻人的痛苦提供帮助。
Karl后来参与开创的重要研究领域,叫作光遗传学。
简单来说,科学家可以借助光,选择性地调控某些神经细胞的活动,再观察这些变化如何影响大脑的运作与行为。
这项技术,为研究情绪、行为及某些精神疾病的神经机制,打开了一扇新的窗。
2026年,Karl与Peter Hegemann、Georg Nagel共同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当我们回望一个人的人生时,很容易把所有经历连成一条清晰的线。
仿佛他从小观察蚂蚁,就是为了有一天研究大脑。
可真实的人生未必如此。
年轻时的兴趣、后来遇到的问题、时代提供的机会、合作伙伴的贡献,以及无数次尝试,都可能影响一个人最终走向哪里。
人生不是一篇提前写好结局的论文。
很多时候,我们只是带着好奇,走向下一个尚未知道答案的问题。
05|领奖台之外,生活仍在继续
获奖后,有人问Karl准备如何庆祝。
他的回答很简短:
“Get back to work.”
回去工作。
他还说,有许多事情等待发现,也有许多人需要帮助。
对他而言,获得诺贝尔奖当然是一件重大的事情。
但他所关心的问题,并不会因为奖项的到来而全部得到解答。
研究仍然需要继续。
患者仍然需要帮助。
生活也仍然需要过下去。
我又想起最初促使自己翻阅这些报道的那个问题:
那些取得非凡成就的人,是不是可以不必为普通生活分心?
现在看来,我的问题或许问得太简单了。
一个人的生活,从来不只有一种身份。
在实验室里,Karl是科学家。
在医院里,他是医生。
在学生面前,他是教授。
回到家中,他是丈夫,也是父亲。
面对母亲,他仍然是儿子。
这些身份不会因为某一项成就足够耀眼,就自动消失。
我常常在咨询室里听见来访者谈起不同角色之间的拉扯。
有人在工作中表现得十分能干,回到家里,却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疲惫。
有人习惯了照顾所有人的需要,唯独很少留意自己的感受。
也有人在成为父母以后,才发现自己既要学习理解孩子,也要重新认识那个曾经作为孩子的自己。
我们会在不同关系里呈现不同的样子。
这些样子未必完全一致,却共同构成了一个人。
所以,我不想用Karl给孩子做三明治的故事,去证明他是一位完美的父亲。
也不想因为他第一时间给母亲打电话,就替他定义一段理想的母子关系。
我更愿意把这些片段放在一起。
一个凌晨的电话。
一位母亲记忆中的蚂蚁和海浪。
一个女儿兴奋的欢呼。
一个儿子对父亲的评价。
以及每天需要准备的六个三明治。
它们不能概括一个人的全部。
却提醒了我:
一个人最耀眼的身份,未必就是他生命中唯一重要的身份。
尾声|那个看蚂蚁的孩子
多年以后,人们或许仍会在教科书里读到Karl Deisseroth的名字。
学术史会记录他的贡献。
诺贝尔奖的名单上,也会留下他的位置。
而我想起他时,除了那些改变神经科学的研究,也会想起两个画面。
一个是几十年前,蹲在地上看蚂蚁的男孩。
一个是许多年后,站在厨房里,为孩子准备六个三明治的父亲。
从那个好奇的孩子,到今天的诺贝尔奖得主,他走过了漫长的人生。
而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也始终是某个人的儿子,某个人的丈夫,几个孩子的父亲。
世界记住了他的成就。
我却也想记住,他生活中的这些寻常时刻。
【写作说明】
本文依据诺贝尔奖官方、斯坦福大学及斯坦福医学等公开报道写成,作者未采访Karl Deisseroth教授及其家人。
文中有关亲子关系、家庭角色及人生意义的讨论,属于作者个人观察,不构成对当事人及其家庭关系的专业评估。涉及心理咨询工作的内容均为概括性描述,不包含可识别的来访者信息。
主要参考资料源自:
斯坦福大学:Karl Deisseroth获得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斯坦福医学:获奖报道、母亲回忆及家庭生活
斯坦福医学:家人对获奖消息的反应
美联社:诺贝尔奖得主为孩子准备学校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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