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平时处理工作、人际关系都很成熟,甚至遇到冲突也能够冷静表达,但只要和父母说上几句话,就很容易迅速进入另一种状态。
父母一句评价,可能马上让我们提高音量。一个并不严重的追问,也会让人产生强烈的烦躁、委屈,甚至挂掉电话以后还久久平静不下来。
我们有时会把这种现象形容成「一回家就退化成小孩」。
这个说法很形象,但如果从心理学角度理解,不一定真的发生了某种人格上的「退行」。
更加准确的解释是,情绪调节能力并不是脱离关系存在的。同一个成年人,在不同的人际关系中可能拥有完全不同的情绪反应,而父母恰好是最早参与塑造我们情绪反应模式的人。
因此,一些在其他关系里已经很少出现的反应,在父母面前仍然可能被非常迅速地激活。
真正需要改变的,也不是要求自己以后面对父母「一点情绪都没有」,而是慢慢增加一个空间,让现在的我们能够参与这段原本高度自动化的互动。
01
为什么偏偏面对父母时
情绪特别容易被点燃?
从儿童时期开始,家庭就是我们最早学习如何理解和调节情绪的地方。
父母怎样回应孩子的哭泣、愤怒和害怕,家庭允不允许表达不同意见,以及冲突出现以后通常怎样结束,都会逐渐成为孩子理解情绪和关系的一部分。
Buckholdt等人研究亲子情绪过程时发现,父母自身越难调节情绪,就越容易否定孩子的情绪,接着导致青少年长大后也更难调节自己的情绪(Buckholdt et al., 2014)。
简单来说,如果小时候每次委屈都会得到一句「这有什么好哭的」,每次生气都会被理解成不懂事,我们学到的可能不只是某一次争吵应该怎么处理,还会慢慢形成一个预期,也就是「我的感受在这里很容易被否定」。
这种预期到了成年以后并不会因为我们懂了很多心理学知识就自动消失。
Neoh等人调查发现,童年时父母过度保护和控制程度越高,成年人越容易对别人的建议和批评产生负面的理解和反应(Neoh et al., 2021)。
别人只是平常地说「这个地方可以再改一下」,那个来自充满批评、控制或者失望家庭的人,听到的可能是一句充满抱怨的「你怎么总是这样」。
所以,很多时候真正让我们突然情绪升高的,并不只有父母今天说的这一句话。
眼前的话同时接上了一条已经存在很久的关系经验。父母可能觉得自己只问了一句「工作怎么还没有稳定」,我们却已经同时听见了催促、不认可、比较和过去很多次类似谈话。
也正因为如此,事后把那几句话单独写下来,我们有时甚至会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严重」,但当时的反应却非常强烈。
02
为什么明明知道父母就是这样
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
有的人长大以后,会嘴上开始告诉自己,「我父母就是喜欢这么说话」。
因为知道「父母就是这样」是一种认知,而被父母否定时产生的情绪反应,是另一套正在运行的过程。
尤其当一段关系中曾经反复出现否定、批评或者控制,我们对类似互动可能已经形成了很高的敏感度。
Schreiber和Veilleux发现,让一群处理情绪能力完全一样成熟的人来参与研究,ta们感受到自己的情绪被别人否定,依然都会感觉到痛苦(Schreiber & Veilleux, 2022)。
也就是说,痛苦的重点不在于「我太敏感」,也不是「我很难受」,而是「情绪被否定」。
同样是一件已经让我们焦虑的事情,父母如果回应「听起来你最近确实很累」,和马上回应「这点事情有什么好焦虑的」,后者不仅没有消除原来的焦虑,还可能增加一种需要证明自己感受合理的愤怒。
这时候,人很容易进入一种奇怪的争吵。最开始讨论的可能只是要不要换工作,后来我们却越来越激动地解释为什么自己的压力是真的,父母则越来越觉得孩子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
双方都以为自己还在讨论事情,实际上已经开始围绕「我的感受和判断到底有没有资格成立」进行对抗。
家庭系统理论中有一个概念叫作自我分化(differentiation of self),指的是我们能不能在重要关系和较强情绪中,一边保持连接,一边仍然保留自己的判断和立场(Skowron & Friedlander, 1998)。
这里的「分化」并不是与父母疏远,而是情绪很强的时候,我们仍然知道父母的焦虑属于父母,父母对我们人生的评价也并不会自动成为事实。
简单一点说,就是「我能够听见你很不满意,但我还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很多人就折在这里。
即使我们离家很多年,经济和生活都非常独立,一回家,我们还是回到了那个感受不断被否认的环境,过去的痛苦经历潮涌而来,而我们始终对此保持着恐惧和警惕。
03
怎么才能不再每次和父母
进入同一种循环?
第一步往往不是训练自己更加冷静,而是先找出这段关系里最容易触发自己的具体位置。
很多人会笼统地说「我妈一说话我就烦」,但如果进一步观察,真正引起强烈反应的内容可能非常集中。
有人特别受不了父母否定自己的能力,有人对催婚和比较高度敏感,有人最难承受的是父母使用愧疚让自己改变决定,还有人一听见「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就会迅速产生愤怒。
只有把触发点具体化,我们才有机会在情绪完全升高之前认出「这个熟悉的循环又开始了」。
第二步是把「我要让父母理解我」和「我要表达我的决定」分开。
很多亲子争吵之所以持续很久,是因为我们不仅希望父母知道自己的选择,还希望ta最终认可这个选择。于是父母每提出一个反对理由,我们都必须继续解释。
解释越多,对方获得的信息越多,双方越容易重新进入旧的说服和控制模式。
对于一些长期无法达成一致的问题,目标可以缩小成让父母知道我们的决定,而不是完成一次彻底的价值观统一。
例如可以说明自己知道父母担心什么,也已经考虑过这些风险,但最后仍然准备按照目前的方案生活。关系能够继续存在,并不要求每一个重大选择都得到父母认同。
第三步是在高唤醒出现以后,允许自己暂时退出,而不是把「一定要当场理性沟通」当成新的任务。
如果已经开始明显提高音量、心跳很快、不断重复同一个观点,这时候继续讨论通常很难增加新的理解。
可以先结束当前话题,之后改用文字、缩短交流时间,或者等状态稳定以后再继续。
这样做并不是逃避,而是在改变一个已经非常熟练的互动流程。
过去可能是父母追问,我们反击,父母进一步批评,我们彻底爆发。现在需要建立的是,在其中某一个环节第一次出现不同的反应。
最后,还需要降低一个很高的期待,也就是「只要我成长得足够好,父母就再也无法让我失控」。
重要关系本来就更容易触发情绪,而父母又携带着大量长期关系历史。
真正的变化可能没有那么彻底。过去父母一句话能让我们争吵两个小时,现在仍然会生气,但能够在十分钟以后停下来。
过去挂掉电话以后需要一整天才能恢复,现在能够意识到「这是父母对我的评价,不是关于我的最终结论」。这些都已经是在形成新的关系反应。
写在最后
和父母说话特别容易情绪失控,并不一定说明我们在其他地方学到的成长全部失效了。
很多时候,它只是说明这段关系拥有更长的历史,也拥有更多能够迅速启动旧反应的入口。
真正成熟并不是有一天父母再说什么,我们都能够毫无波澜。
更现实的成熟是,即使那个熟悉的愤怒、委屈和紧张再次出现,我们也越来越能够认出来,眼前不只是过去那个只能通过哭、吵或者服从应对父母的孩子。
现在的我们,已经可以决定这一轮对话要进行到哪里,也可以决定父母的情绪和评价,究竟需要进入自己的人生多深。
作者/甘春豆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插图来源/Pinterest
参考文献
添加客服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