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母亲完全喜欢过的人，终生都会有「胜利者」的感觉

弗洛伊德在1917年的文章《〈诗与真〉中的一个童年记忆》里，写过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

他认为，一个曾经是母亲「无可争议的宠儿」的人，可能会保留一种征服者的感觉，以及对成功的确信，这种确信有时还真的会帮助ta获得成功（Freud, 1917/1955）。

如果换成今天的心理学语言，这句话当然不能理解成「妈妈足够爱孩子，孩子以后就一定成功」。但它确实碰到了一个现代研究仍然非常关心的问题。

一个人在成长中反复体验到「我是值得被喜欢的」，会不会影响ta以后怎样理解自己，也影响ta面对失败和未知时的底气？

现有研究给出的答案是，这种影响确实存在，但远比一句「母爱决定一生」复杂。

这里的「胜利者」，未必意味着一个人总觉得自己比别人优秀。

它更接近一种基础判断。遇到新环境时，我们是否默认自己有资格参与；被拒绝以后，会不会马上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好；事情失败时，我们能不能把一次失败和整体的自我价值区分开。

依恋理论可以帮助解释这种差异是怎样形成的。

2024年的一项Meta分析整合了174项研究、超过2.2万名儿童的数据。结果发现，照料者能够识别、理解并及时回应孩子的需要，与儿童形成更加安全的依恋关系稳定相关，而且这种关系同时存在于母亲和父亲身上（Madigan et al., 2024）。

也就是说，孩子在成长中获得的一个重要经验，是自己的需要发出来以后，会不会有人回应。

难过时有人安慰，害怕时有人帮助，想自己探索的时候也不会因为离开父母几步就失去关系。这样的经历反复发生以后，孩子逐渐形成的判断可能是，世界并不总是安全，但自己遇到困难以后可以寻求帮助，关系也不会因为一次失败轻易消失。

这就是依恋理论所说的「安全基地」。

因此，所谓的「胜利者感」，与其理解成「我一定会赢」，更接近「即使这次没有做好，我也还有继续尝试的空间」。

依恋安全和自尊之间确实存在比较稳定的关系。

一项纳入202项研究、超过8万名参与者的Meta分析发现，与父母的依恋安全和更高的自尊存在中等程度关联。纵向结果还显示，较高的依恋安全能够预测之后自尊的提高，不过这种影响并不是单向的，自尊也会反过来影响我们怎样体验亲子关系（Pinquart, 2023）。

这意味着，早期关系可能参与塑造我们怎样回答一个很基础的问题。

「我值不值得被喜欢，取决于什么？」

这时可以再看一类几乎相反的养育经验，也就是「父母条件性关注」（parental conditional regard）。

它指的是，父母根据孩子有没有达到期待，给予或撤回更多的爱、认可和亲近。比如考得好时格外亲密，失败以后明显冷淡；孩子按照父母期待行动时得到更多赞许，一旦偏离期待，关系中的温度也跟着变化。

2023年的一项Meta分析整合31个样本发现，父母条件性关注与更加明显的条件性自尊、更多抑郁症状，以及较差的关系联结有关（Haines & Schutte, 2023）。

因为如果一个孩子长期体验到「表现好，我才更值得被喜欢」，自我价值就更容易和外在表现绑定。考试失败、工作被拒绝、伴侣不满意，都可能同时触发更深一层的判断，也就是「是不是我本身就不够好」。

被相对稳定地喜欢过，则可能提供另一种经验。

父母当然可以不赞同孩子的行为，也可以要求ta承担责任，但关系本身不需要随着一次失败被撤回。孩子因此更有机会学会，行为可以被批评，自我价值却没有必要一起被否定。

针对4315名中国儿童进行的四波纵向研究，也发现儿童感受到的父母温暖与自尊之间存在双向的积极关系。父母温暖增加时，之后的自尊倾向更加积极；自尊较高的孩子，也更容易感受到父母的温暖（Wang et al., 2023）。

所以，「被喜欢」真正可能留下来的，并不是一种永远受到保护的幻觉。

它更可能慢慢变成一种内部经验。即使没有人在旁边反复告诉我们「你很好」，我们仍然比较容易相信，一次表现不理想不需要推翻对自己的全部评价。

这里需要把弗洛伊德那句很漂亮的话收回来一点。

现代依恋研究发现，早期关系经验确实具有一定连续性，但远没有稳定到「童年一次决定终身」。

一项整合127篇研究、超过2.1万个依恋关系的Meta分析发现，从婴幼儿期到成年早期，依恋安全存在中等程度的稳定性。随着时间跨度增加，这种稳定性会逐渐减弱，超过15年的研究甚至没有发现显著稳定性（Pinquart et al., 2013）。

这意味着，早年被稳定喜欢过，可以成为一个比较有利的起点，但后来的人生仍然会不断提供新的关系经验。

一段长期受到贬低和控制的关系，可能改变原本的安全感。反过来，小时候没有获得足够稳定回应的人，也可能通过成年后的亲密关系、友谊和心理咨询，逐渐建立新的关系经验。

心理咨询中经常需要处理的，正是那些已经内化得非常自然的判断。

比如，一旦别人不满意，就马上觉得自己做错了；遇到失败以后，很难只评价事情本身，总会继续推到「我就是不够好」；只有持续被肯定，才能短暂确认自己的价值。

心理咨询师会帮助我们识别这些判断是怎样形成的，也逐渐增加新的经验。我们可以犯错以后仍然被认真对待，可以表达不同意见以后继续留在关系里，也可以在没有达到某种标准的时候，不急着撤回对自己的认可。

所以，一个被母亲或者其他重要照料者稳定喜欢过的人，确实可能更早获得一种类似「胜利者」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真正珍贵的地方，大概不在于ta更加相信自己永远会赢。

而在于面对一次失败时，ta更容易知道，这只是一次没有成功的经历，还没有严重到需要重新证明自己值不值得被爱。

如果我们小时候没有获得这样的经验，也不意味着以后永远没有机会建立。需要时，也可以通过心理咨询进一步理解自己的自我价值为什么总是依赖外界评价，并逐渐形成更加稳定的内部判断。

参考文献

Freud, S. (1955). A childhood recollection from “Dichtung und Wahrheit”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17). In J. Strachey (Ed. & Trans.),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 (Vol. 17, pp. 147–156). Hogarth Press.

Haines, J. E., & Schutte, N. S. (2023). Parental conditional regard: A meta-analysis. Journal of Adolescence, 95(2), 195–223.

Madigan, S., Deneault, A.-A., Duschinsky, R., Bakermans-Kranenburg, M. J., Schuengel, C., van IJzendoorn, M. H., Ly, A., Fearon, R. M. P., Eirich, R., & Verhage, M. L. (2024). Maternal and paternal sensitivity: Key determinants of child attachment security examined through meta-analysis. Psychological Bulletin, 150(7), 839–872.

Pinquart, M. (2023). Associations of self-esteem with attachment to parents: A meta-analysis. Psychological Reports, 126(5), 2101–2118.

Pinquart, M., Feußner, C., & Ahnert, L. (2013). Meta-analytic evidence for stability in attachments from infancy to early adulthood. Attachment & Human Development, 15(2), 189–218.

Wang, Y., Zhang, W., & Chen, X. (2023). Longitudinal relations among perceived parental warmth, self-esteem and social behaviours from middle childhood to early adolescence in China: Disentangling between- and within-person associations.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ology, 114(4), 1033–10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