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死去母亲综合征」？

「死去母亲综合征」听起来像是在讨论丧母经历，但精神分析里真正对应的概念，通常叫作「死去母亲情结」（dead mother complex）。

法国精神分析学家安德烈·格林提出这个概念时，描述的是一种很特殊的儿童经验。母亲仍然生活在孩子身边，也可能继续照顾饮食和起居，但因为抑郁、丧失或其他巨大的心理打击，原本有情感回应的母亲逐渐变得沉默、疏离，很难继续回应孩子的情绪（Green, 1986）。

因此，这里的「死去」说的是关系中的情感撤离，并不代表母亲真的去世。「死去母亲情结」也不是DSM或ICD中的正式精神障碍诊断，更适合作为一种精神分析理论，帮助理解部分人的早期关系经验。
 

格林特别关注一个变化过程。

在他的描述里，孩子最初拥有一个相对有回应的母亲。后来，母亲因为哀伤、抑郁或者其他心理困境，把大量情感注意转向自己的痛苦。对年龄很小的孩子来说，最大的困难在于，ta不知道这种变化为什么发生，只能感受到那个曾经会回应自己的人突然变得难以接近（Green, 1986）。

孩子最开始可能会尝试重新唤起母亲的注意。Ta可能更加黏人，也可能变得格外乖巧，希望母亲重新开心起来。

如果这些努力长期没有得到回应，格林认为，孩子可能逐渐减少对这段关系的情感投入，同时把这种缺乏活力的关系经验内化下来。

他把由此形成的一部分体验描述为一种「空白」或「空洞」。

这里需要特别谨慎。格林提出的是精神分析模型，我们目前没有一种量表能够根据某个人成年后的空虚感，反推出ta童年一定经历了「死去母亲情结」。

但现代关于父母抑郁和儿童发展的研究，确实支持其中一部分基础路径。

2019年的Meta分析整合42项研究发现，母亲抑郁与婴儿较低的依恋安全存在小但稳定的关联。不过这种关系并不意味着母亲患抑郁症，孩子就一定形成不安全依恋（Barnes & Theule, 2019）。

真正重要的可能是，抑郁有没有持续影响照料者回应孩子的能力。

这一点特别重要。

一个母亲患有抑郁症，可以仍然非常爱孩子，也可能在家人、治疗和其他支持下继续提供稳定回应。反过来，一个人没有任何精神疾病诊断，也可能长期很少回应孩子的情绪。

2024年的一项Meta分析进一步研究了这条路径。研究者综合数十项研究后发现，母亲抑郁与儿童心理问题之间，确实有一小部分关联可以通过「敏感回应减少」解释（Borairi et al., 2024）。

所谓敏感回应，指照料者能不能注意到孩子发出的信号，并根据孩子当时的需要作出相对合适的回应。

放回格林的理论里，就比较容易理解。

真正可能让孩子受到持续影响的，并不只是「妈妈心情很差」。更加关键的是，当孩子需要安慰、分享兴奋或者寻求安全感时，重要照料者是否长期难以进入这段互动。

2023年的系统综述也发现，母亲抑郁与儿童社会情绪发展之间的关系，会受到症状严重程度和持续时间影响。长期、程度较重的抑郁与儿童较差的社会情绪结果联系更加明显（Morales et al., 2023）。

所以，「死去母亲情结」不能被简单使用成一种对抑郁母亲的指责。

它真正试图描述的是孩子主观经历到的关系变化：一个曾经能够在情感上接近的人，长期变得难以接近，而孩子又没有能力理解这件事。

而且从现代发展心理学来看，承担这种情感回应功能的也不只有母亲。父亲、祖父母和其他稳定照料者，都可能参与儿童安全感的发展。格林使用「母亲」这一概念，也和当时精神分析理论的历史背景有关。

按照格林的理论，早期经历这种情感撤离的人，成年以后可能反复面对一个问题。

ta很想和别人建立连接，同时又对真正投入关系保持警惕。

因为早期经验告诉ta，一个非常重要、原本有情感回应的人，也可能在没有解释的情况下突然退出关系。于是，亲近本身可能同时带来期待和危险感。

有些人会反复喜欢上情感上难以接近的人，也有人很擅长照顾伴侣，却很难允许自己真正依赖别人。还有一些人在生活功能上没有明显问题，却长期描述一种难以解释的空洞感。

这些都是格林理论里的临床理解，不能当成「死去母亲情结」的症状清单。类似表现也可能与抑郁、创伤经历、其他依恋关系以及成年后的生活经验有关。

2025年和2026年的精神分析文献仍然在使用「死去母亲情结」理解部分来访者的空虚、关系撤退和对情感缺席者的认同，这说明它仍然具有临床理论价值（Prudent & Lévy, 2025；Davies, 2026）。但目前支持它的证据主要来自精神分析理论和临床个案，还不能把整套机制理解为已经得到现代实证心理学验证。

如果我们读到这个概念以后，突然觉得「这很像我的童年」，心理咨询师更关心的通常也不会是给自己确定一个「死去母亲情结」。

更加有用的是回到具体经历。小时候表达情绪时，重要照料者通常怎样回应？我们是不是很早就学会不再打扰别人？现在进入亲密关系以后，又会不会重复靠近那些情感上难以接近的人？

心理咨询能够帮助我们理解这些关系经验怎样影响了现在，也逐渐增加新的体验。过去重要的人曾经无法回应我们，并不意味着之后所有关系都会按照同一种方式发展。

如果这些早期关系体验仍然明显影响现在的亲密关系和情绪状态，也可以通过壹点灵心理咨询进一步梳理。

参考文献

Barnes, J., & Theule, J. (2019). Maternal depression and infant attachment security: A meta-analysis. Infant Mental Health Journal, 40(6), 817–834.

Borairi, S., Deneault, A.-A., Madigan, S., Fearon, P., Devereux, C., Geera, M., Jeyanayagam, B., Martini, J., & Jenkins, J. (2024). A meta-analytic examination of sensitive responsiveness as a mediator between depression in mothers and psychopathology in children. Attachment & Human Development, 26(4), 273–300.

Davies, R. (2026). Oedipus and Odysseus: A clinical exploration of mythical Penelope’s weaving as illustrative of André Green’s Dead Mother complex. The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107(1), 38–54.

Green, A. (1986). The dead mother. In On private madness (pp. 142–173). Hogarth Press.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83)

Morales, M. F., Girard, L.-C., Raouna, A., & MacBeth, A. (2023). The association of different presentations of maternal depression with children’s socio-emotional development: A systematic review. PLOS Global Public Health, 3(2), e0001649.

Prudent, C., & Lévy, B. (2025). “The dead mother”: Delusion of persecution, negative hallucination, and the origins of the screen figure in the clinic of paranoia. The Psychoanalytic Review, 112(2), 167–1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