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知名女作家虹影的首部导演作品《月光武士》刚一上映，我就买票看了。还记得十几年前，我还不是一个心理咨询师，我作为时尚杂志记者时，对虹影做过专访，还曾经受邀和她在京吃重庆火锅，讨论文学，以及她喜欢的美食。发现我们的家乡都在重庆及周边。我还曾经送过一本瑜伽修行的书给她，视她为精神上的姐姐。她亦交付真心，对我和先生很是喜欢，视为知友。那时，她已出版新作《好儿女花》，与赵毅衡离婚，嫁给了目前的丈夫，英国作家兼学者亚当 威廉姆斯，还生了混血女儿塞尔比，定居北京。
其实和虹影，早在我上大学时就神交。我在学校图书馆，读遍她的诗集，爱上了她的诗歌叙事，文学叙事，当然还有独属于她那个时代的爱情和创作的故事。印象中，她如一抹彩虹，渲染了我的文学之梦。神秘、多情、浪漫而又麻辣。《饥饿的女儿》《孔雀的叫喊》《阿难》《K-英国情人》《鱼教会鱼唱歌》……一本本耳熟能详，成为文艺女青年的文学教科书。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作为心理咨询师的我奋战在咨询第一线，做着自己喜欢的咨询，尤以国人的婚恋情感个案为主。越深入咨询，越对于我们曾经的时代，时代的创伤，以及创伤带给我们情感生活的影响，有了更深刻的印象，对于代际传承的感情问题，有了更直观的，疗愈的体验。现在的我，再来看一直以现实主义题材著称于世的虹影的《月光武士》，可谓回味无穷。我想从以下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部电影叙事，来看中国人的情感之殇。
几个时代的沧桑变迁，汇聚于重庆江面淡淡月光
故事选取的开始时间点1976年深富意义，正好是文化大革命结束的那一年。12岁少年窦晓明是文革十年成长起来的。而女主角秦佳惠则属于50后，其父母属于20、30后。在这些时代节点，中国发生了沧桑巨变。
首先是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爆发，佳惠的父母相遇。母亲是个日本人，却遇到了当时学校教日本文学的教授秦父，开始了中日浪漫恋情，生下了女儿，但解放后，却因为成分被遣送回日本，留下父女两人，在国内受到备受歧视，受到牵连、打击、伤害。这导致了刚出生的佳惠就失去了母亲，父亲二十多年不敢说话，只是通过纸条和女儿交流，沦为鞋匠，经营一个修鞋坊。也未再婚。
对于佳惠来说，既丧失了母爱，也没有一个健康的父亲。父亲成为那个时代的牺牲品，不但和妻子离散，文革期间，也受到迫害，只能放下教鞭，隐忍沉默。
佳惠内心的创伤，可以看到：母婴分离，父女疏远，长大后成为大粉子（大美女），作者医院护士，却一直受到别人的觊觎和为难。幸亏社会混混钢哥挺身而出，帮她脱困。这个一直受到欺凌的家庭，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社会保护伞，佳惠病急乱投医，感觉钢哥能够帮助自己，且还嫁给了他，但这也是她一生情感命运多舛的开始。
这是一个吊诡的事情：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佳惠，在时代浪潮中嫁给底层的混混“钢哥”，避免再度被压迫，但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错配”婚姻，却又成了另一段情感凄苦命运的开端。钢哥和她几乎来自两个世界，各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行为习惯和精神情感世界。两个人的婚姻属于彼此各取所需的拼凑，并不是情投意合的产物。所以在少年窦晓明眼里看到的佳惠的婚姻，错漏百出，不但频频遭遇家暴，且还遭遇“被出轨”，“被离婚”危机，她甚至因此服药自杀未遂。创伤从社会层面，渗入到人的心理情感层面。
同为早年丧父，单亲家庭的窦晓明，对佳惠无比同情，也心生纯纯爱恋，想要去守护。其实这些让我不由得想到自己的一些来访者，他们的父母，可能都是遭遇了因时代等原因而“错配”的婚姻，在心理上备受打击和折磨。
电影浓墨重彩地表现钢哥，堂而皇之地出轨跟自己个性相似的社会小太妹，给妻子当众难堪，两人感情濒于破裂。他娶秦佳惠可能很难是情感上的喜欢，而更多也是一种精神上的依附，比如妻子有日本的妈妈，能带自己去日本，光宗耀祖。他感情上倾向于小三，向妻子提出过离婚。秦佳惠无法接受钢哥的无情和决绝，不想离婚，以死相逼。直到钢哥把打抱不平的晓明也打了，她才同意离婚。但后来，钢哥还是和她一起去了日本。
我们看到的是一种施受虐的情感纠缠。秦佳惠继续深陷在错误的婚姻模式中，一时难以自救。只有少年窦晓明成为那个“月光武士”，静静守护，不离不弃，成为一抹白色的希望之光。而父亲的去世，也让佳惠心碎不已。她更多是自己心灵上的沦陷，一种依恋创伤之后的病态情感依赖，对钢哥未磨灭的“保护”的幻想，却一直受着情感上的背叛和屈辱，身体上的暴力。书写着那个时代，不少人的情感真实命运，惨烈，疼痛，不安而需要一些希望、慰藉和救赎。
月光下的武士，寄情一种情感协调的亲密关系
剧情继续发展，情窦初开的窦晓明，最终没能留住远走的佳惠，他寄去日本的信也总是被退回来。多年后，他大学毕业，在家乡开设饭馆，衣锦还乡。内心女神已逝，残缺记忆仍存。他与苏滟进入了现实婚姻。
然而，对于秦佳惠的记忆如同淡淡白月光和滔滔长江水，依然牵动着晓明，也让苏滟感觉，自己走不近丈夫的内心，甚至烧掉他给佳惠的书信，远走武汉做生意，夫妻关系紧张。
而此时的晓明，在一次给秦伯伯扫墓的时候，偶遇归国的佳惠。画面开始有些王家卫电影《花样年华》般的感觉，还有些张爱玲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的意境。本来长得就像年轻般赵文瑄的男主角，和佳惠开始了久别重逢的约会：花朵、烛光、熏香、旗袍、云鬓、音乐，氛围交织，倾诉情怀。
那种对好的情感不死心的需求，对现实不妥协的坚持，让两个人跨越年龄，彼此慢慢靠近，但又并没有任何亲密的动作行为。一切显得美丽、节制、关心、回味，刻画出“月光武士”的本分，就是忠贞守护，不伤害，不强迫，那种情感中隽永而深邃的品质，谱写出彼此协调的心灵之音，在时代的粗糙和浮躁中，闪现出别样的风韵与色彩。
钢哥自然也少不了戏份。日本回来的钢哥面对过去的哥们、女人，心情自然是复杂。他面对秦佳惠一直有自卑，觉得配不上，但又割舍不下。面对小三、兄弟，他会变得放松，有尊严。他知道窦晓明的企图，所以出现在晓明和佳惠再度约会的现场，好像一条毒蛇，破坏了那本有的协调和意境。
这就是时代的悲剧：一段无爱的婚姻，却以“保护者”与被保护者施受虐的方式病态延续，要啃噬新长出的情感之芽，钢哥甚至以自杀相威胁，不希望佳惠离开自己。钢哥身上具备自恋、边缘而不稳定的特质，其实内在也有一个缺爱的黑洞。
佳惠最后选择自己离开，意识到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月光武士，自我拯救。晓明最后回归了自己的婚姻。
而那一段情感，却在重庆的江水中漂流，定格，成为一个传说，一个传奇。好像江水中开出的红色花朵，也像江上淡淡的白色月光。
好电影给人的心理救赎之道
那一刻，我感觉好的电影，好似一段心灵寻找和救赎。一个心理咨询师，和一个电影人所做的，最终可能会是殊途同归。
我们都要直面社会历史层面给人类造成的创伤，甚至代际传承的痛苦，在社会层面、情感层面、心灵精神层面不同角度的影响，然后再去寻找救赎之道。电影人用的是电影语言，而咨询师用的是各种心理疗愈方法。
我佩服虹影叙事中的真实感、直接感以及自我节制和隐喻的能力，这部电影没有成为一种纯粹的商业炒作和鳌头，而是始终保持着一种艺术作品本身鞭策生活，反映时代，救赎人性的责任感和质地美。听说原创剧本被改了50次，已经获得好莱坞下一代独立电影奖最佳剧本创作奖提名。
我相信好莱坞的眼光，也能够看到，这部作品的优秀之所在。就像过往虹影的作品一样，它给我们留下了丰富的思考余地。对于一个心理咨询师来说，它也可以被作为一部心灵疗愈片，窦晓明的出现就是对于秦佳惠苦难生涯的一些希望和疗愈，虽然这种感情对于晓明来说属于求而不得，越得不到，越有些放不下。
尽管这个光有些微小，但也极具作用。这部片子没有只是撕开伤口、沾着人血馒头给大家看，还是提出了解决方案。让秦佳惠在问题婚姻之外，看到了理解、懂得、珍惜以及善待。
就好像父亲虽然沉默寡言，但却也写纸条给自己，要成为自己的月光武士一样。那个时代虽然如此残酷，令人恐惧，害怕，痛苦，但也有有识之士在隐忍中爆发的修复的力量，觉知的力量。去给苦难的心灵送去些许慰藉。
那些没能收到的信，那些作恶者的自毁与歉意，那些未能成真却暗流涌动的爱恋，最终都演变成“自立成佛”之力，让女主角得以借着它们，度过苦难，到彼岸，去看那一树的繁花盛开。去在自爱中自我守护，不再依托外在，让自体长成一棵内在坚实，而非空虚残缺的树。
我又想起自己喜欢的心理佳片，比如《心灵捕手》《放牛班的春天》《天堂电影院》《钢琴师》等。谢谢虹影，致敬艺术家，也敬畏自己所做的工作。希望以后有更多此类佳作诞生。
而一个心理咨询师的作用可能就是帮助修复来访者客体的创伤，成长其自体内在的能力，走出有问题的，施受虐的情感、互动模式，借着咨询师提供的心灵拐杖、有意义的好客体抱持，去走向自我的成长与成熟，爱与被爱的优质关系。
参考书籍：
1、《心理治疗中的依恋——从养育到治愈，从理论到实践》（美）David J.Wallin 著 中国轻工业出版社
2、《当代自体心理学——多样性的新发展》（美）Peter Buriski 等编著 中国轻工业出版社
3、《好儿女花》（英）虹影 著 四川文艺出版社
4、《月光武士》（英）虹影 著 花城出版社
5、《自体心理学的理论与实践》（美）Marjorie Taggart White 等 著 中国轻工业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