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真的会反复爱上同一种人吗？

回看过去的恋爱经历，我们有时会产生一种很强的宿命感。

前任和现任明明长得不同、职业不同、性格也不完全一样，相处久了却忽然发现，他们身上似乎都有某种熟悉的东西。

有人反复爱上情绪疏离的人，有人总被强势的人吸引，也有人每段关系开始时都特别热烈，后来却慢慢进入追逐、失望和争吵。

一个非常流行的解释是，我们会因为童年创伤不断寻找熟悉的人，试图在新的关系里改写过去。

这种解释在精神分析传统里确实有理论来源，但如果把它当成所有重复择偶模式的通用答案，就走得太远了。

有一些非常直接的证据表明，答案确实是「有一点」。

Park和MacDonald开启过一项持续9年的大型纵向研究，不是询问当事人「你觉得你前任和现任像不像」，而是直接比较现任和前任对他们自己人格的描述。

结果发现，一个人的现任和前任在人格组合上确实存在一定的独特相似性（Park & MacDonald, 2019）。

这项研究确实支持「很多人有自己的类型」。而且这个相似不是我们分手以后回头觉得「他们怎么都一个样」，而是直接拿两任伴侣自己的回答进行了比较。

但这个结果只能说明存在一定程度的重复，并不是说下一任就是上一任的复制品，更不能说明这种重复一定来自创伤。

我们的理想伴侣偏好本身也具有一定稳定性。Driebe等人追踪204名成年人长达13年，发现一个人重视的伴侣特质一直都是比较稳定的。

也就是说，我们年轻时喜欢什么样的人，并不会每谈一次恋爱就彻底重置。有人长期喜欢外向热烈，有人一直重视聪明和幽默，也有人特别容易被自信、有主见的人吸引。

更需要注意的是，「我嘴上说喜欢什么」和「最后真的会爱上谁」也并不是完全一致。

研究发现，人们事先报告的理想伴侣标准，对真实互动中的吸引和最终选择只能提供很有限的参考（Thomas et al., 2023）。

我们可能一直声称自己最看重成熟稳定，真正遇到一个人以后，却仍然会因为化学反应、相处环境、对方对自己的兴趣以及大量具体互动而改变判断。

所以，我们可能有「类型」，但这个类型更像一种概率，而不是命运。

爱情虽然不是写好的谶语，但也不是完全随机的烟花。

可是，那种熟悉感、宿命感来自哪里？

02 为什么伴侣只有一点相似，但谈到最后却总有种熟悉感?

因为我们带进下一段关系的，并不只有择偶标准，还有自己。

这其实比「总是选错同一种人」更值得注意。

Slatcher和Vazire研究了一批正在恋爱中的成年人，并在一年后再次追踪，其中有37人已经换了新的伴侣。

研究发现，一个人在上一段恋爱中表现出来的某些关系情境人格特点，能够预测ta在下一段关系中的满意度（Slatcher & Vazire, 2009）。

也就是说，有时候换了对象，熟悉的问题仍然会出现，并不完全因为新对象和旧对象一样，而是我们自己进入恋爱以后的那部分模式也跟着一起过去了。

一个特别容易在关系里担心、反复确认的人，换一个伴侣以后未必马上变得笃定。

一个遇到矛盾就习惯退回去、不表达需要的人，也可能在新的关系中重新制造「对方越来越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的局面。

这也是为什么，把所有重复归结成「你就是喜欢渣男」「你就是被回避型吸引」常常过于简单，关系是两个人不断互相反应产生的系统。

同一句话，我们怎样理解，受到威胁时怎样回应，需要确认时会不会追问，冲突以后是靠近还是撤退，这些相对稳定的反应都可能让我们的关系变成相似的模样。

另一项研究发现，情侣之间确实存在一些稳定的「关系模式」，例如回应方式、照顾方式和冲突策略等等（Nguyen et al., 2024）。

这项研究本身并没有追踪同一个人的几任伴侣，所以不能证明我们会重复选择同样的人，但它提醒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我们所谓的「同一种人」，可能并不是「外向、内向、强势」这些大标签，而是一种更加具体的关系模式。

比如两任伴侣表面上差异很大，一个安静，一个健谈，但两个人遇到矛盾时都不愿意回应，于是我们最终都体验到了被晾在一边。

又或者前任很强势，现任表面非常温和，但两个人都习惯替我们做决定，最后都让我们感觉自己的需要没有位置。

真正重复的可能不是人格，而是「关系的模样」。

从这个角度看，「我为什么总遇到同一种人」至少要分成两个问题。

我们是不是确实反复被某些特点吸引，以及不同的人为什么会和我们一起走进相似的互动模式。

这两层不分开，很容易把所有责任推给自己的「眼光」，或者反过来把所有问题归结成自己的童年。

改变的第一步，不是强迫自己下一次一定选择完全相反的人。

过去喜欢强势的人，下一次专门找一个没有主见的人，并不一定能够解决问题，因为真正让我们痛苦的可能根本不是「强势」本身，而是对方不允许协商。

一个非常有主见却愿意尊重边界的人，和一个表面随和却通过沉默迫使我们妥协的人，最终带来的关系体验可能完全不同。

更有用的办法，是把过去的伴侣从人格标签重新拆成具体行为。我们可以回看几段关系，观察哪些特点确实反复出现。

不是笼统地写「他们都很冷漠」，而是具体到当我们需要支持时，对方通常怎样回应，产生矛盾时会不会愿意讨论，对方承诺过的事情能不能完成，关系稍微稳定以后还会不会保持投入。

具体到这个程度，我们才真正知道自己反复遇见的是什么。

接下来还要把自己也放进这段关系里。

可以回想每段关系刚开始时，什么最容易让自己迅速被吸引，又有哪些东西明明让自己不舒服，却总能够找到理由忽略。

进入关系以后，每当对方疏远、冲突或者拒绝时，自己通常会做什么。

这个过程不是为了得出「原来都是我的问题」，而是为了找到我们真正拥有改变空间的位置。

有时候，重复模式发生在选择阶段。或许是我们特别容易把强烈、不确定的互动体验成心动，却对稳定回应觉得平淡。

有时候问题发生在关系建立速度上，我们在还没有看见对方怎样处理冲突、责任和边界之前，就已经投入了大量情感。

有时候真正重复的是自己的应对方式，我们总在害怕失去时取消边界，最后让不同的人都逐渐习惯不需要认真回应我们的需要。

如果想改变下一段关系，真正需要增加的可能不是一份更加严格的「理想伴侣清单」，而是更多观察时间。

很多变化不是靠强迫自己喜欢完全不同的人，而是随着经验增加，我们开始重新理解什么特点真正适合长期关系。

写在最后
 

我们确实可能反复爱上某种相似的人。但这件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神秘，也不必急着追溯到一个隐秘的童年剧本。

重复可能来自稳定的吸引偏好，来自我们长期生活其中的社交环境，也来自自己进入亲密关系以后比较稳定的互动方式。

更重要的是，这些因素都不是完全不能改变。

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下一任和前任有一点相似，人本来就会有偏好。

更值得注意的是，无论伴侣是谁，我们是不是总在关系里走到同一个位置，产生同一种委屈，再用同一种办法解决，最后得到同一种结果。

当我们开始看见这一层，下一段关系才真正有机会变得不一样。

作者/甘春豆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插图来源/Pinter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