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人会害怕听见「我爱你」？

对于很多人来说，「我爱你」是一句很让人安心的话。它意味着确认、靠近，也意味着这段关系对另一个人来说足够重要。

但也有人会在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紧张起来。明明喜欢对方，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原本相处得很自然，一旦关系开始认真，就会忍不住想后退一点。

这种反应很容易被解释成「害怕亲密」，再进一步归结成回避型依恋或者童年缺爱。

但这条解释太快了。

有些人真正害怕的并不是爱本身，而是「我爱你」突然让一段关系变得更加真实，也让自己拥有了更多可以失去的东西。

而且，这句话不仅表达感情。它还可能改变我们对自己、对方和这段关系下一步的理解。

亲密关系里有一个很基本的矛盾。我们越想和一个人建立真正的连接，就越需要依赖ta、信任ta，也越需要把自己放到可能被拒绝的位置。

Murray等人提出的关系风险调节模型（risk regulation model）认为，亲密关系始终需要协调两种需要。

一种是希望靠近重要的人、建立依赖，另一种则是保护自己，避免遭遇拒绝和关系破裂带来的伤害（Murray et al., 2006）。

这意味着，亲密本身就不是一件完全没有风险的事情。

当一段关系还处在暧昧或者刚刚开始的阶段，我们多少可以给自己留下退路，如果对方没有那么在意自己，也可以告诉自己「本来就没有多认真」。

但一句明确的「我爱你」，有时会让这种模糊突然减少。这个人开始变得重要，而一旦重要，就意味着未来真的可能失去。

所以，同一句「我爱你」，有人先感受到的是确定，有人先意识到的却可能是风险。

这种矛盾在自我评价较低、对关系中的拒绝更加敏感的人身上尤其明显。

Murray等人对恋爱和已婚伴侣的研究发现，自尊较低的人往往会低估伴侣对自己的正面评价，也更加难以确信自己真正被伴侣接纳（Murray et al., 2000）。

也就是说，对一个原本就不太相信「别人会稳定地爱我」的人来说，对方越认真，ta未必越容易放松。

相反，这段关系的重要性突然提高以后，脑子里可能先出现「如果以后失去怎么办」「ta真的了解我吗」「这会维持多久」。

这不是因为ta根本不需要爱，而可能恰恰是因为这份爱开始变得值得失去。

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是有些人一听到「我爱你」，第一反应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并不总是能够轻松接受所有积极评价。

Marigold等人研究伴侣之间的赞美时发现，自尊较低的人虽然同样希望得到伴侣的认可，却更容易抵抗伴侣给予的积极反馈，而不是自然地把这些好评价吸收进自己的自我认识（Marigold et al., 2007）。

这很容易发生在亲密关系里。

一个人心里长期觉得自己不够有趣、不值得被长期喜欢，或者相信「真正了解我以后都会失望」，那么伴侣突然非常认真地说「我爱你」，这句话可能和原来的自我认识产生明显冲突。

此时最先出现的未必是「太好了，我终于被爱了」，而可能是「你是不是还没有真正看清我」。

Murray等人的另一项研究也发现，存在更多自我怀疑的人容易低估伴侣实际给予自己的爱（Murray et al., 2001）。

这意味着，有时候问题不是伴侣表达得不够清楚，而是这份爱和我们原本关于自己的判断差得太远，所以很难马上相信。

这也是为什么，我不会简单把这种状态叫作「不配得感」。这个词很容易把一个复杂过程变成一种人格标签。

更准确的理解是，当新的关系信息和我们已经使用很多年的自我模型发生冲突时，大脑并不会因为新信息更加积极，就自动选择相信它。

比如一个人过去很习惯通过「别人迟早会离开」理解关系，那么「我爱你」不仅是一句好话，也是在挑战原来那套让自己熟悉、甚至用来自我保护的解释。

所以，有些人听见爱意以后会开玩笑，会马上转移话题，甚至突然挑剔对方，并不一定能够简单证明ta不爱。

至少有一种可能是，这份积极信息暂时超出了ta能够轻松接住的范围。

然而「我爱你」在恋爱里通常不只是描述一种感受，它也会传递关系正在发生变化的信息。

Ackerman等人发现，人们对这句话的反应会随着谁先表达、关系发展到什么阶段等条件而改变（Ackerman et al., 2011）。

也就是说，「我爱你」的意义并不是固定的，它很容易同时被理解成关于投入和关系进展的信号。

所以，当一个人听见「我爱你」，脑子里出现的可能不只是一句「ta喜欢我」。

还可能紧接着出现很多新的问题：

我是不是也爱ta？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回答？

如果我说不出来，会不会伤害ta？

说了以后，我们是不是就默认要继续走下去？

我能不能承担这段关系变得更加认真？

真正让人紧张的，有时不是爱太多，而是模糊突然消失了。

原本我们可以一边喜欢一个人，一边慢慢观察自己的感受。但当对方先明确说出爱，内心原本还没有整理清楚的东西，好像突然需要被翻译成一个答案。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并不讨厌亲密，却特别害怕被追问「那你爱不爱我」。

Ta可能不是完全没有感觉，而是不喜欢自己的感觉必须马上变成一个明确承诺。

Luerssen等人关于表达爱意的研究也从另一面说明了这种风险。

研究发现，表达爱本身会暴露一个人对伴侣的依赖，而自尊较低、对关系脆弱性更加敏感的人，表达爱意时体验到的积极感受更少，也更容易担心伴侣不会积极回应自己的爱（Luerssen et al., 2017）。

虽然这项研究考察的是「说出爱」而不是「听见爱」，但它提醒我们，亲密表达本来就不是只有甜蜜的一面。

一旦爱被明确说出来，我们也同时承认了，这个人已经拥有影响自己的能力。

因此，如果自己每次听见「我爱你」都会紧张，比起马上判断「我是不是根本不会爱人」，更值得分辨的是，自己到底在害怕哪一部分。

是害怕这段关系变得重要以后，未来的失去会更痛；

是对方的爱和自己的自我认识差得太远，很难真正相信；

还是一听见这句话，就感觉自己必须马上做出同样程度的回应和承诺……

这三种害怕看起来都像「抗拒爱」，真正需要处理的事情却完全不同。

而对于表达爱的另一方来说，也不必把一句没有立刻得到回应的「我爱你」，马上理解成拒绝。

有时让一段关系更加安全的，并不是要求对方迅速给出对等答案，而是允许这句话先停留在它原本的位置。

它可以只是「我现在想告诉你，我爱你」。而不是「所以，你现在必须证明你也一样」。

对一些人来说，真正能够让爱慢慢变得不那么可怕的，可能正是这种空间。

爱可以被听见，可以被相信，也可以暂时不用马上交卷。

作者/小樋山

编辑/壹点灵主创团

插图来源/Pintere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