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我没有出门。在老家院子里,拿个板凳坐下,开始捻玉米。好的玉米粒捻下来,晒干,磨玉米面吃。第一天用大拇指,晚上就开始疼。第二天用两个玉米棒子互相捻,用力的变成胳膊和手腕。第三天我已经很熟练了,晒着太阳,看簸箕里的玉米粒金光闪闪。
院子里的声音很多:苍蝇、蚊子、鸟鸣、鸡叫。也有很多光影:风吹动丝瓜藤、树叶轻微的颤抖,还在墙上留下摇摆的影子。空气里有尘土,会飞到脸上,阳光下正看得清。我本来想放点音乐,后来没有。就这样没有思考,只是机械地重复,就很好。
平时我的日常是做咨询、写案例报告、督导、听课、看书,都是在动脑子。有一天我发现,我在咨询里看着来访说话的时候,脑海里是一行行的字幕。来访的话变成滚动的文字,有些词字号大、字体不一样。我回应那些突出的词,恰好能引起来访更多联想。这让我做咨询轻松了,但也把我吓一跳——我好像不在场了。我开始有意让自己走神一下。走神之后,字幕消失,我可以更多地看来访的脸。
心理学里有一个区分:观察性自我和体验性自我。现在我的观察性自我太强了,它需要下班。
观察性自我,是那个能看见、能反思、能命名、能理解的部分。它让你不被情绪淹没,不被关系绑架,不被童年结构自动驱动。没有它,人会变成一团混乱的情绪,或者一个永远在重复过去的木偶。体验性自我,是那个正在活、正在痛、正在爱、正在怒、正在欲望、正在惊喜的部分。没有它,人会变成一个精密的解码器,什么都能分析,什么都懂,但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两个自我,不是谁好谁坏。它们像呼吸。吸气是体验,呼气是观察。你不能只吸不呼,也不能只呼不吸。平衡不是状态,是节奏。不是同时做到,是来回走。
这几天在小院中,便是让观察性自我下班,让体验性自我升起。我只有晚上看会儿书,其他时候一点脑子都没动。
我想到中国人讲“耕读传家”。以前我以为这只是说一边种地一边读书。现在我觉得,它说的是两种自我的呼吸。耕,是身体,是体验,是接受,是沉默,是和大自然在一起。读,是脑子,是观察,是理解,是言语,是和符号在一起。
一个人如果只耕不读,会变得粗糙、闭塞、麻木。一个人如果只读不耕,会变得苍白、过度反思、失去地气。现代人读得太多,耕得太少。我们都该补补耕。
经常干体力活的人想读书、想看剧听音乐,是想让体验性自我放松,观察性自我升起。而平时从事脑力活动的人想干体力活,是让观察性自我放松,体验性自我升起。
我本来想放音乐。可音乐是别人的节奏,是别人的情绪。而院子有自己的节奏:鸟鸣的节奏,风来的节奏,玉米粒脱落的节奏,我呼吸的节奏。沉默也是重要的,幸好我没有播放音乐,生命不需要被填满,留些时空给沉默,不着任何颜色。也让院子本身的声音进来,我想还有很多,过去现在未来很多画面在我脑海中飘过,各种情感也在身体里流淌,但是不抓取不停留,任由它们来去。
晚上躺在床上,窗外是柿子树的枝桠,随风晃动。白天可以看到黄色的柿子,晚上只剩下黑色的轮廓。月亮升到我的窗户能看到的位置。月色把房间都照亮,又不是阳光的颜色。我的房间像一幅中国画:窗子做画框,伸出柿子树的枝桠,月亮在枝桠之上。月光洒在床上、地上、桌子上,也是一幅画。
我一个人,一句话不说。月光在陪我,树在陪我,月亮在看我。那一刻,我不是在消费这个夜晚。我是在和这个夜晚相处。
假期大家都爱出门旅游。但旅游和旅行是两回事。旅游是消费风景,你是消费者,风景是商品。你打卡、拍照、排队、赶车、发朋友圈。这时体验性自我在,但是是不舒服的体验,只会更累。出行变成了任务或者日程,并没有滋养到自己。人是在风景里,但你的体验被挤压、被消耗。旅行是和风景相处,你是客人,风景是主人。你只是在那里,和山在一起,和树在一起,和云在一起。
温尼科特说,健康的活动发生在“过渡空间”里。过渡空间不是内在现实,也不是外在现实,它是两者之间的游戏地带。你去人多的景区,过渡空间被压扁了。因为那里没有游戏,只有任务。若你可以安安静静看山看树看草看水,也看天上的云,以停,可以看,可以发呆,过渡空间回来了。
一定要选择清净吗?非也,对有些人来说,热闹就是滋养。对另一些人来说,热闹是消耗。生活处处是风景。重要的是身体喜欢哪种,那就给它哪种。
你可能会问,在乎体验,增加体验性自我有什么用?有用。因为这些美好的感受,会成为你以后遇到困难时坚持下去的能量。弗洛伊德说,被压抑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会在梦里回来,在身体里回来。反过来也成立:被好好体验过的东西也不会消失,它会在你心里存下来,在需要的时候回来。
那些美好的体验会在你心里,变成一个仓库。等你下次遇到挫折、焦虑、失眠、争吵、失望的时候,你可以打开这个仓库,拿出一点月光,拿出一点玉米粒的闪闪金光,拿出来闻一闻。它们会提醒你:生活不只有绩效、任务、边界、责任。生活还有尘土,有风,有光影,有树的枝桠,有月亮。
不需要为这一刻赋予什么样的意义,它本身就是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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