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跟我说，每次和咨询师聊完挺舒服，感觉当时好像被理解了，但下次遇到同样的事，还是老样子。该崩溃崩溃，该内耗内耗。我问他：你咨询师一般怎么回应你？她说：每次都说我太不容易了，这不是我的错。我听完心里一沉。不是为来访者沉，是为这种“共情”沉。
共情怎么就成了问题？很多人以为，共情就是“我懂你，我站你这边”。甚至有些咨询师也这么以为。于是，来访者说什么，咨询师都接住、都认同、都心疼。短期这样确实舒服。你终于遇到一个人，不管你说什么她都说你是对的，你的痛苦是有道理的，错的都是别人。尤其对那些从小就没被好好对待过的人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但你有没有发现，这种舒服像止痛药——药效过了，还是疼。而且每次都这样，疼的位置一点都没变过。止痛药只能缓解症状，但治不了病。心理咨询要做的不是止痛，而是帮你完善自我功能、调整人格结构。而要调整，第一步不是共情，是评估。
同一句“好冷”，三种完全不同的回应什么意思？共情的前提，是先看清对面这个人此刻在哪里。她是在求稳，还是在求深？她需要你接住她，还是推她一把？看清了，回应才有着力点。看不清，共情就是盲人摸象。这个“看清”，就是评估。评估看什么？首先要看一个人的人格发展水平，看她大致落在哪个心位上。心位不是贴标签，是克莱茵用来描述一个人组织内心经验的不同方式。克莱茵提出了偏执-分裂位和抑郁位，奥格登在此基础上补充了自闭-毗连态。面对同样的情境，不同心位的人会有不同的主观感受，需要完全不同的回应方式。听起来很抽象，我试着说人话。假设一个人走进咨询室，说了一句“好冷”。她可能是缩着肩膀进来的，眼睛不敢直视你，整个人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她说的“好冷”，可能不是在聊天气、聊空调温度，也许是在说，这个世界有东西在伤害她，而她分不清那个东西是什么、从哪里来。她的感受里，好人和坏人是分开的，要么全好要么全坏，没有中间地带。这时候你给她深度诠释，她接不住，反而觉得你在攻击她。她需要的也许不是理解，是先帮她稳住，让她感觉到，这个人不会害我，这个世界不会碎。她也可能安安静静坐下来，说“好冷”的时候，嘴角有一丝苦笑。她可能不是在怪谁，也许是在承受一种说不清的失落，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有些人既好又坏，有些事既对又错，而这种矛盾让她心疼。这时候她需要的，也许不是替她消除痛苦，而是陪她待在那个疼里面，帮她完成哀悼。还有一种可能。她走进来，说“好冷”，但你感觉她好像不是在跟任何人说话。她也许只是需要发出一点声音，来确认自己还在。连“我”的感觉都还没有，你跟她谈关系、谈情感，她只会更恐惧。就像胚胎必须先成功附着在子宫壁上，才谈得上后续的发育。她需要的也许不是语言，而是你在那里的温度、节奏、呼吸，让她慢慢感觉到自己是一个人的存在。同一句话，三种心位，三个完全不同的回应方向。回应对了，才真正有用。用错了，可能造成创伤。
但“看清”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到很难因为没有人会老老实实走进咨询，把自己的问题贴个标签递给你。你听到的话，往往不是她真正想说的，甚至不是她以为自己在说的。她可能把对自己的愤怒投射到你身上——“你根本就不想帮我”。她可能用讨好建立安全感，让你觉得她很好、很配合，但真正的痛苦一个字都没说。她可能在试探你——故意说些刺激你的话，看你会不会像她生命里那些人一样离开。她可能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嘴上说想改变，行为上却在全力维持现状。这些都是烟雾弹。不是她故意骗你，是她自己在无意识中布下的迷魂阵——保护自己不被看见，因为被看见意味着要面对那些她一直躲着的东西。所以评估看的不只是“她现在在哪个心位”，更是“她是怎么走到这里的”“是什么在维持她的困境”“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而不是她以为自己需要的”。这直接关系到一个人的病理起源和成长的心理动力。评估错了，干预方向就错了。方向错了，你越努力，她越卡。不是技术不好，是方向不对。
更难的是，人不是钉死在哪个心位上的你可能想，那评估一次不就行了吗？还真不行。一个人的心理水平只是相对稳定。她可能今天在抑郁心位，能反思、能哀悼，能跟你说“我其实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明天被某个情境触发，也许是一句无心的话，也许是一个似曾相识的眼神，又退回到偏执-分裂位，满脑子都是谁在害我。面对这种摆荡和反复，怎么把握回应的节奏和深度？尤其考验咨询师的经验和水平。我有一位来访者，她在大部分时间里功能很好，工作顺利，社交也没问题。但每次谈到母亲，她就会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变得情绪化，而是变得碎片化，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眼神涣散，好像整个人散架了。如果我在那个时刻还用“理解”和“诠释”去回应她，等于是在对一个已经解离的人说话，她根本听不见。我需要做的，是先帮她回来，用声音、用节奏、用我在场的稳定感，让她重新感觉到自己是一个人，然后才能继续工作。这就是评估的意义：不是评估一次，是每一刻都在评估。而评估这件事，恰恰是“你好我也好”式共情最轻易跳过的部分。
“你好我也好”的共情，咨询师倒也省事所以如果只是共情，你好我也好，咨询师倒也省事。来访者说什么都认同，来访者怪谁都跟着怪，来访者哭就递纸巾，来访者怒就一起愤怒。多轻松啊，不用判断，不用拿捏分寸，不用在“说还是不说”“说到什么程度”之间反复掂量。说实话，对于来访者的成长，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我不是在说共情不重要。我是说，不同心位的人，需要的东西不一样。有时候你需要的是支持；有时候你需要的是探索。前者是支持性咨询，后者是探索性咨询。什么时候该支持，什么时候该探索，这本身就是评估的一部分。一个偏执-分裂心位的来访者，你上来就探索，她可能直接跑掉，她还没准备好被打开。一个抑郁心位的来访者，你一直只支持不探索，她可能永远停在“被理解”的舒适区里，长不出来。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潜意识深处你以为只是共情多少的问题？不，是共情根本没走到该触达的地方。支持也好，探索也好，背后有一个共同的东西，咨询师得敢走进来访的潜意识。你可能有过这样的体验，道理都懂，但就是做不到。“我知道不该这样想”“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这些“知道”都在意识层面，但你的身体、你的情绪、你下意识的反应，通通不听这些道理的话。因为真正卡住你的东西，不在意识里，在潜意识里——就像前面说的那些烟雾弹，你以为自己想改变，但无意识里你在全力维持现状，因为现状虽然痛苦，却是你唯一熟悉的活法。所以真正的变化，从来不只是“我知道了”就够的。它需要你在一段关系里，被触动到那些你自己都够不着的地方。那真正专业的动力学咨询师，会怎么工作？她不会只停留在你说的那些话上面。她会在你说“没事”的时候，去感受那个“没事”背后还有什么，往往是你不敢说的，是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是藏在潜意识深处的。动力学咨询的本质，是两个人格在潜意识深处的相遇。但这并不容易。因为潜意识深处，不只有你的痛苦，还有你不想面对的愤怒、嫉妒、毁灭的冲动，还有那些你以为早就放下的早年创伤。咨询师要走进去，首先要克服自己的恐惧和自恋。走进去的那一刻，不再是什么都知道的专家，而是一个同样会被触动、被搅动、甚至被改变的人。我的导师、中德班教员李晓驷老师用“短兵相接、刺刀见红”形容此处的工作，特别贴切。
共情不是态度，是方向自体心理学里有个概念叫“转变性内化”。一个孩子能学会自己安抚自己，不是因为妈妈每次都完美地接住了他，而是因为妈妈有时候会慢半拍——就在那个不太完美、不太舒服的缝隙里，孩子把原本依赖外部提供的功能，一点点变成了自己的。科胡特把这个叫“恰好的挫折”——不是人为制造挫折，而是在安全的关系里，让你经历那些本就无可避免的局限，然后从中长出真正的力量。关键是，当不完美发生时，咨询师没有逃开，而是和你一起面对那个缺口，修复它。修复的过程，才是内化真正发生的时刻。所以，不完美的回应不是咨询师放弃努力的理由——正因为回应不可能永远完美，咨询师才更需要评估准确，每一次回应都尽量到位。不到位的地方不是偷懒，是人的局限；而这个局限，恰恰是你长出力量的地方。就像小宝宝学走路，智慧的妈妈不是一直搀扶着，而是营造一个安全的环境，让宝宝自己体验摔倒和站起来的过程。前提是：妈妈得看得出来，宝宝现在是在试探着迈步，还是已经吓得腿软了——前者需要退后一步，后者需要先稳住他。没有人能每次都判断得丝毫不差。但方向感是有的——不是“我愿意理解你”就够了，而是“我大致知道此刻的你，需要的是被稳住还是被打开”。偏差会有，但方向要对。
如果你正在做咨询，不妨留意一下：你的咨询师，是在同一个方向上反复陪你转圈，还是能跟着你的变化调整回应的方式？如果你是咨询师，也不妨问自己：你的共情，是在精准地回应对面那个人，还是在舒服地陪伴你自己？舒服不等于有效。有时候，恰恰是那份不舒服，才是真正在生长的声音。（作者原创，文中案例已处理隐私信息。）
添加客服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