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欧文亚隆的《直视骄阳》,唤起了我过往那些零星而不可磨灭的死亡印象。
最初始的死亡印象是对动物尸体的画葬。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特别爱画画。有一天放学回到家,发现妈妈买回来做菜的鲫鱼浮在水盆里了。
看着那鱼儿一动不动的样子,我忽然感到一阵心酸,对眼面前这个不复存活的生物生出怜悯。于是,我拿来纸笔,伏在圆形小板凳上,认认真真地一面瞻仰、一面描摹,像是要为它在尘世里留下一点什么,心底有一股阴凉的刺痛。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认识到什么是尸体。
更撼动人心的死亡印象是鲜血的喷薄。
还记得小时候第一次到邻家看彩色电视,播的是武打片,屏幕上一个长发飘飘的白衣女子被一剑穿心,红色的鲜血迸射而出,渲染了整个苍白的雪景……那以后,我很长一段时间害怕黑夜,害怕梦到白衣女人,害怕血淋淋的红色。
而近在咫尺的意外死亡曾让我一度感到惶恐不安。
读中小学时,我常伏在紧靠公路的二楼大窗台张望人来人往。由于在高处,这成了一个瞭望众生相的隐秘窗口。
我漫无目的而又肆无忌惮地观察着人们的着装、步履、神态,揣测一幕幕人间故事……
有一个晚上,当我沉浸在昏黄的路灯光里还没回过神来,忽听得一声短促的哀嚎,几辆摩托车已疾驰而过,一个身躯被抛出十几米开外,再也没有动弹。我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才意识到几秒钟前发生了一场旋风般的蓄意谋杀。
而当时四围寂静,在夜色的包围里,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更使人伤怀的莫过于可爱家宠的受害。
从小,我家养过很多自来猫,我喜欢一律喊它们“多多”。我至今不知道这些可爱的小生灵怎么会偏偏跑进我家后就不离开了,只是传说自来猫旺财,它们只到好心人家里去;而我们全家人对小猫咪都疼爱有加,每次都是先喂饱猫咪才开始吃饭。
最使我无法忘记的是三只金黄色“踏雪”猫儿,它们刚出生没多久就出现在我家楼道里,那温软而略显惊慌的叫唤声直教人听着心疼。
我担心它们饿慌了,便想方设法找来各种食物,揉碎了,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离它们不远的地方;
又盛来一碟子清水,轻声“喵喵”地唤着……后来,这三只小猫终于顺利在我们这里安家落户了,看着它们时而活蹦乱跳地互相嬉闹,时而恬静安详地依偎着晒太阳,那种成长的快乐让人感到欢欣鼓舞。
这三只小猫的性别排序和我们三兄妹正好对应,真是天赐的巧合。由此,我对中间的小母猫格外留意,像是关照着另一个自己。
让人伤痛的事总是会来的,所有的自来猫似乎最终都会离奇地失踪,罕有能够安养到天年的。当两只小公猫先后遭坏心人谋害(在广东,猫肉煲据说是滋补的佳肴)后,我更加怜惜我仅有的“多多”。
可是,有一天,当它不知从哪里踉踉跄跄地踱回来时,我看到它整个右后腿被大块地劈掉了,内脏都露出来了,血淋淋一片。是菜刀的伤痕。它蜷缩到床底下,似乎不愿让我靠近,双目耷拉,气息微弱,浑身瘫软。我感到又心疼,又无能为力。
实在没有办法,我便播放莫扎特的音乐,试图帮助它舒缓一些。
这算是我无意间采取的一次音乐治疗吧?在音乐的陪护下,我默默地关注着它。那凌乱的时空里,我想和它一起征服死亡恐惧,我在心底里安慰着它:“会没事的!” 都说猫有九条命,那时我真的坚信。
后来,“多多”奇迹般地活下来了。可惜,腿伤痊愈后它多次遭遇毒害,却没有挺过来了……
更严峻的死亡印象与亲人的故去有关。
最后一次见到爷爷时,无力应对他硬塞过来的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我仓皇逃离。
不久之后,送终的队伍从村头排到村尾,我着一袭素衣,赤脚走了不知道多少山路,最后看着木棺材安稳地入土。那是我第一次参加葬礼,第一次听到哭丧,第一次夜里围着篝火哆嗦。然而,这对我来说,是仪式甚于内容的。
高四那年传来了奶奶仙逝的噩耗,当我从学校赶回家里,只看到透明的水晶棺里卧着一位满面沟壑的老人。由于母亲与奶奶关系不亲,我一直对这位精明的老人不敢亲近。
也由于从小在外地长大,我对老一辈的亲人其实没有形成多少感情上的连结。我为从此不必再在母亲和奶奶之间感到为难而感到轻松,同时,我也不由为再也无法了解这个女人而感到怅然若失。而且,当你意识到这是你的直系血亲撒手人寰的时候,多少会感到心悸和哀伤。
记忆中我只见过外婆一面,阴暗的农家小宅里窜出一只蹩脚的灰猫,我被一具皮包骨的身体吓得倚着父亲也不敢呼吸……
外公活得最久,那时候我正好要到上海参加考研复试,父母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操办外公后事上,虽然这让我感到放松一点,但心头总有一层莫名的阴郁……
关于死亡的一切似乎已经变得不那么晦涩玄秘了,包括所有的恐惧和坦然。只是,当我悄悄发觉已近“耳顺”之年的父亲已两鬓斑白,纷飞的愁绪止不住潜滋暗长。隔代之间情感淡薄使父母上辈的过世对我并没有引起太多波澜,然而,只要让我稍微感到父母亲的衰老病痛威胁,我的泪水会突如泉涌,不可遏制。
更直接的死亡触动萌生于共同的生活背景。
大二心理学社招新面试接近尾声的时候,一位学弟坐到我的面前,我快速浏览了一下他递过来的入社申请表,也不记得当时都谈了哪些话题了,只记得那是一双红得让人难以正视的眼睛。最终,凭着不良的预感,我没有选择他。
后来,学校发布两位在校生在珠海银沙滩被突如其来的海潮卷走的新闻,我看到了他的照片,和他母亲痛哭的样子。而就在他遇难的前一个周末,我正好随学校探险协会去过银沙滩露营。
那一刻,我想起明晃晃的月光、柔软的银沙、飘飏的孔明灯、呛鼻的烧烤味,和轻轻拍岸的潮水……
大四毕业那年,在我为寻求工作而疲于奔命的时候,一位优秀的嫡系师姐以独自前往西藏的方式践行了一次自杀式的旅行。死因属于人们后来的揣测和推证,我无从得知;但我想,师姐一定活得不容易。
那一年,在金融海啸的威胁下,很多毕业生像我一样面临惨淡的困境;而师姐死亡的触动无意间逼迫我去寻找生存的力量。
史铁生说:“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更深广意义的人间死亡和存在焦虑会不时与我们擦肩而过。
还记得非典肆虐之初,人们恐慌得开始囤积粮食,一下子造成市面供应紧张,人心惶惶。
一天夜里,想到家里仅剩半袋子大米,隔床而睡的父亲像是有点担心,忍不住和我谈到这个问题。我不假思索地以少年的机敏冷静地告诉他,从整体社会经济的安定来看,这只是一时的假象,是卖粮者的高价炒作,不用担心的。父亲一下子感到放松了很多。
果然,没过两天,在政府的干预下,粮食市场就恢复了正常。于是,我懂得了,慌乱常源于轻信谣言,而谣言毕竟是谣言。
那个特殊时期,街面上行色匆匆的面孔都躲在口罩之后,人们一般不串门,没事不多说话,世界一下子变得清静了很多。而我依然疯狂地踩着自行车上学、逛街,从不戴口罩。其实,对一颗青春蓬勃的心来说,没有什么比失去自由畅快的生活状态更值得担心。
是啊,如果全世界都到了末日,我一个人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近两三年来,新冠疫情同样给我们一次新的考验。
还记得,多年前,我第一次乘坐上海航空的飞机抵达虹桥机场,机舱外的天空,从阳光明媚的白云变为阴郁凝重的乌云,像是什么不祥的预兆。
当我入住青年公寓后,听说附近一座高楼刚刚起了一场大火,正在紧急抢救中。随后,从电视和网络上曝出不断更新的死亡人数、现场图片和各种说法。
周末,我到静安寺附近走了一圈。从静安寺大门能够看到里面香火缭绕的场面,进香的人络绎不绝。由于没有对比,我不清楚火灾前后的香客人数是否存在显著差异。而旁边静安公园里人声鼎沸,老人孩子都有各自精彩的活动……
对亡故者的哀思是一份沉重的悼念,这悼念唤醒了存活者更深的存在意义,而每个人能做的,不过是将平淡而多彩的生活一如既往地过下去。
更切身的死亡体验像是与死神的一次温柔的握手。
还记得小时候,一次跟妈妈坐车回老家,半路上我忽然醒来,感到不可思议,像是汽车在海里遨游。
我向周围四处看看,妈妈睡着了,其他乘客也都睡着了,只有司机一个人镇定地摆着方向盘。我疑心他是童话故事里使魔法的妖怪,把全车人都迷了魂,然后把我们送去死亡的深海里,而全车人竟然都对此浑然不觉。于是,我惊呼:“妈,车开进海里了。”一下子,全车人惊醒过来,却都笑了。
我更加不安起来,害怕他们和司机是同谋。
这时候,妈妈安抚我说,是夜行下着一场暴雨。我只好将信将疑地继续睁大了迷糊的双眼望着车窗外面……
后来,妈妈偶尔会提起这个故事跟人家谈笑,我却一点都不为童年的无知和天真而感到汗颜。有时候回想起来,那夜的雨幕真像晶莹剔透的珍珠项链,如果我们可以如此宁静浪漫地来一场集体安乐死,也未尝不是美事。
有时候,死亡体验恍如一场冥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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