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想起她,尽管她离开已经20多年了。
如果她还活着,今年该有80多岁了。
那时我还在医院工作,她是我的同事。
四十多岁,身材高挑匀称,中长卷发,鼻梁挺拔,眉毛浓密,眼睛很大,尽管脸色晦暗,眉头常锁,仍看得出来年轻时是个美人。
在那个文盲还很普遍的年代,她接受过很好的医疗专业教育,毕业后进入了一个很好的单位。
后来,她有个看起来幸福的家庭,有一双儿女,丈夫和她在同一单位工作,忠厚实诚,话不多,很会干活,工作和家务活干得都很利索,单位人缘也好。
当她病了不能上班的时候,她的丈夫会来我们单位帮她请假,如果她来住院,她的丈夫会跟过来照顾她。
再后来,她到了临终状态,已经不需要什么治疗了,她的丈夫把她接回家,寸步不离地细心守护。期间他来过医院几次,小心客气地请我们上门对她进行必要的专业护理。
还有一次,我们上门对她进行急救的当口,她的丈夫突发了心脏病,我们立即喊了救护车,把夫妇俩送到了急救室。
很多同事替她丈夫抱屈,因为她脾气一直都不好,常常会喝斥他,恨恨地骂他,哪怕当着我们的面,也毫不顾忌,但从没见过她丈夫还嘴或面呈怒色。
她和同事、病人的关系都不好,她面相太凶、说话太毒,时常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和人争吵、骂脏话,狠狠回击别人“都来欺负老子”,哪怕对方是稚嫩得没啥杀伤力的实习生。
记忆中她总是满脸痛苦之色。工作的间隙,她会拎个装满了中药汤剂的老式灌肠筒,找护士帮她灌肠,用以治疗她的非特异性结肠炎。
她也去过其他医院、看过中医,熬中药喝,但总是不见效果,依旧隔三岔五拉肚子、肚子疼。
又过了些年,她得了肝病,迁延数年后转化为肝硬化,最后在痛苦不堪中去世了。
因为被她怼过,我对她心存隔阂,隐隐同情她之余,认为她的疾病原因除了肝脏器质性因素外,有很大一部分是她自己修炼不到家,情绪失控,怒气伤肝,肝火太旺,两两叠加,伤人伤已。
学了心理学之后,她会时常在我内心冒出来,而我对她的感觉也慢慢有了变化。
我开始尝试穿过时间的隧道,去理解她当年的言行举止。
细细体会那时她的情绪感受,也会尝试想象、假设她在怎样的处境中长大、曾有过怎样的经历、她有哪些情绪情感体验、被欺负被伤害的体验是怎样进入她的生活、她又怎样发展出自己的应对经验……
而所有这些,对她一生和她周围的人又带来怎样的影响?
我内心里开始有一些不同的东西进来,如果仔细辨认,里面应该是有无力、无助、孤独、委屈、恐惧、愤怒、仇恨、内疚、绝望、悲伤......吧。
我开始意识到,她之前那些凶、那些骂,不过是在诉说这些而已。
她不惜用伤害自己和他人的方式,不停地用力地变换角度和方式来呐喊,就想有人看见她、听见她。
只是,那时,没有人听得懂,自然也没有人给得出回应。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我写下来给你看,愿这样的故事不再发生在你我的生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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