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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关系一根根被剪断,身体一天天走向瓦解...

卜彬.彬彬文质  

当关系一根根被剪断,身体一天天走向瓦解,当终点不再是一个抽象概念,而是一个可以看见的地平线时,依恋还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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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彬心理咨询师

这恐怕是大多数人最不愿意面对的话题了:衰老,丧失,死亡。

从依恋理论的角度看,65岁以后的成年晚期要完成的任务,是关于如何在联结被逐一切断时,仍然保有一个完整的内在。如何确认那个安全基地,已经在你心里。



老年期最残酷的现实是丧失的累积。没等到愈合,伤口一道接着一道就来了。

有些老人学会了如何与痛共处。另一些老人则发现,每一次新的丧失都会重新激活所有旧的丧失。它们都触及同一个核心伤口:你爱的、依赖的、需要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你。

在所有老年期丧失中,配偶的丧失往往是最具有摧毁性的。

对于许多老年人来说,配偶是成年生活中最核心的依恋对象。这个人构成了你晚年的安全基地,它具象化在呼吸声里、脚步声里。当那个人离开后,你的神经系统会习惯性地寻找依恋对象,但却不再有回应了。

那些在婚姻中拥有安全依恋的老人,往往能够完成相对健康的哀悼。他们能在谈论中、在回忆中找到慰藉,能够将配偶的某些特质内化为自己的一部分。从物理在场的依恋对象,转变为持续存在但不被痛苦搜寻的内在表征。

那些在不安全婚姻中度过的老人,则可能面临更复杂的哀悼。焦虑型依恋的老人,可能理智上知道人已经走了,但情感上仍然无法接受。回避型依恋的老人,可能在外人看来恢复得很快,特别坚强,但底下可能是被压抑的哀悼。他们不允许自己痛,因为表达痛苦意味着承认需要。这些防御到了晚年,成本会越来越高。

卜彬心理咨询师

除了配偶,老年期还有一个更隐蔽的丧失:同龄朋友的离去。

当一个老人失去一个同龄朋友时,失去的不只是一个人,还有作为一代人的身份也正在被时间抹去。这个阶段的哀悼往往更加沉默。没有人会给失去了最好的朋友的老人办追悼会,没有人会送来慰问金,甚至没有人意识到这个丧失对老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很多老人独自承受着这些不被看见的哀悼。


除了人的丧失,老年人还面临着身体机能与社会角色的无形丧失。

身体机能的衰退是一种持续的、微小的丧失累积。膝盖蹲不下去了,看不清小字了,这些都在提醒你:你不再是那个独立的、能掌控自己生活的人了。

从依恋的角度看,身体机能衰退挑战的是一个人的自主性,也就是安全基地和安全港之间的平衡。年轻时,你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探索、什么时候退回。老年时,你发现自己越来越被动,需要被照顾,需要依赖。对于那些在童年时期没有建立安全依恋的人来说,这种被动依赖可能极其痛苦。在他们的内部工作模型里,需要别人一直等于被拒绝、失去自我或失望。而现在,身体迫使他们需要别人。这不是心理防御可以解决的事。


社会角色的退出则是另一种丧失。退休意味着职业身份消失,孩子离家意味着失去了父母这个日常角色。如果你一生都通过这些角色来定义自己,当角色被剥离之后,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卜彬心理咨询师

从依恋的角度看,自我整合的核心,是完成一种依恋叙事的整合。把你一生中所有重要的依恋关系,编织成一个连贯的、有意义的故事。

研究者评定一个人的依恋模式,依据的不是他童年经历的好坏,而是他讲述童年经历的方式。一个安全依恋的成人叙述童年时,即使内容包含大量痛苦经历,其叙述也是连贯的:时间线清晰,情感与事件匹配,能够站在当下反思过去,而不是被过去的情感席卷或完全隔绝。

那些在晚年能够完成自我整合的老人,他们会谈到童年的伤痛,但不会停留在伤痛里。会谈到亲密关系中的错误,但不会被困在内疚中。会谈到那些失去的人,但既有泪水也有微笑。这种叙述是对过去的一种整合。好的和坏的,温暖的和痛苦的,得到的和失去的,都被包容在同一个故事里。

而那些陷入绝望的老人,他们可能被困在某一个章节,某段失败的婚姻,伤害过他们的父母,或某个无法弥补的错误等。

在这个意义上,自我整合需要的不是完美的一生,而是有人愿意倾听你的一生,而你愿意把它讲出来,然后接受它就是你的人生。

卜彬心理咨询师

从依恋理论的角度看,死亡是终极的分离。童年时期母亲的短暂离开、第一次上幼儿园、青春期与父母的疏远,都在为这个终极分离做排练。但死亡和所有的排练都有本质的不同:那些排练是暂时的分离,死亡是永久的分离。那些排练发生在你还相信世界会继续运转的时候,死亡却是你自己的世界即将停止运转。

安全型依恋的人,面对死亡时可能相对平静。那些爱过的人、被爱过的经验,已经内化成了他们自己的一部分。他们不是独自面对死亡,他们带着所有那些被内化的关系一起走。

不安全型依恋的人,面对死亡时可能面临不同的困境。焦虑型的人可能被各种“来不及”感淹没。来不及修复某段关系,来不及见到某个想见的人,来不及说某句一直没说的话。他们的死亡焦虑往往以未完成的事的形式出现。回避型的人可能用“我不怕死、死亡是自然规律”来隔离恐惧,但这种隔离在面对真实的死亡时可能破裂,暴露出底下从未被处理的依恋需求和丧失之痛。混乱型的人可能时而恐惧,时而又看似超然不在乎,因为依恋与恐惧在他们内心从未被整合。

当依恋对象即将永远不可得时,一些临终老人会表现出回光返照式的依恋激活。他们会想要“回家”,会在幻觉中看到逝去的亲人来接自己。这是依恋系统在终极分离前最后的运作,它试图在可见和不可见的世界之间找到一个抓手。

另一些老人则呈现出一种平静。他们不再挣扎,不再恐惧,能够以一种近乎准备好的姿态迎接死亡。这种平静,是安全基地完成最终内化的标志。所有那些重要的关系,都已经成为了他们内在结构的一部分。他们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的生命有意义,知道自己被爱过,也知道自己爱过别人。带着这些,他们可以走了。

卜彬心理咨询师

在面对死亡时,有两种不健康的依恋策略。一种是焦虑型的过度保护,不断用“你会好起来的、别胡思乱想”来否认死亡的可能性,让临终者在最需要被倾听的时候,不得不反过来安抚前来探望的人。另一种是回避型的退缩: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因为无法承受面对死亡的无力感,所以干脆不去看望,或者去了也坐立不安、来去匆匆。

从依恋的角度看,临终者最需要的是一个安全港,一个可以表达恐惧、悲伤、愤怒、不舍,而不会吓跑对方的人。他们需要知道,即使在他们最脆弱、最不体面的时候,仍然有人愿意坐在旁边。

陪伴临终者的核心,是成为一个能够容纳强烈情绪而不崩溃的在场者。你不需要说什么深刻的话,甚至可以不说话,只是握着对方的手,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对于那些与临终者关系复杂的人,陪伴临终可能是和解的一次最后的机会,也可能不是。两者的区别往往在于:和解需要双方都愿意参与。如果临终者至死不愿意面对某些东西,作为子女能够做的,是照顾好自己的哀悼,包括哀悼那个从未得到过的父母,也包括哀悼那个再也等不到和解的事实本身。

卜彬心理咨询师

死亡是依恋的终点,但不是关系的终结。

每一个曾经被爱过的人,都在爱他们的人心中留下了印记。这个印记通过记忆、故事,通过那些被内化的声音和姿态,继续存在于活着的人的生命中。父母走了,但他们在你身上留下的某些东西还在。依恋关系在物理结束后,以习惯、价值观等内在表征的形式继续存在。而活着的人,又把他们从逝者那里得到的东西,以新的方式传递给下一代。这就是依恋超越死亡的方式。

死亡之路无坦途,但你不是赤手空拳地走。你的行囊里装满了你爱过的人,而你自己,也会成为别人行囊里的一部分。

这也许就是依恋理论教给我们关于死亡的东西:我们从来不是,也从来不需要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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