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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才能快点从创伤里走出来?有没有什么标准答案,可以在短时间内重新变回那个受伤之前的自己?”
第二个阶段是愤怒。
当否认无法维持,愤怒就会出现。“这不公平”“为什么是我”“他凭什么这样对我”。
愤怒意味着一个人开始感受到“这件事对我不公平”“我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在否认阶段,人还在试图维持“一切都还好”的假象。到了愤怒阶段,真实的感受开始出现。很多人把本该指向外部的愤怒转向了自己:我不应该生气,我也有问题。这是用自我攻击来回避愤怒。
愤怒需要被允许。一个人需要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允许自己说出“我很生气”“这不公平”“那个人对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愤怒只有被充分体验、被看见、被命名,才能被哀悼。未被允许的愤怒,会让人固着在控诉的位置上,把改变的力量感完全寄托在对方的悔改或承认上。只要对方不承认,我就无法好起来。这同样是一种卡住。
第五个阶段是接受,停止和现实辩论。
它发生了。你没办法让时间倒流。你没办法回去做不同的选择。这些是事实。接受就是承认这些事实,然后开始在事实的基础上做决定,而不是在“如果当初”的幻想里做决定。
接受是能够承认,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它改变了我,但它没有定义我。它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对照这五个阶段,那些急于“快速走出”的人,往往卡在前三个阶段。
卡在否认里的,告诉自己“我不在乎”“我已经过去了”,实际上只是把痛苦埋得更深。
卡在愤怒里的,不断指责施暴者、指责命运、指责所有“应该保护自己却没有做到”的人,用愤怒挡住悲伤。
卡在讨价还价里的,反复咀嚼过去的每一个细节,幻想如果当时做了不同的选择,一切都会改写。
这些卡住的共同本质,是拒绝面对丧失本身。承认“这件事真的发生了,我改变不了”,那种无力感比愤怒、比讨价还价都更难承受。
忧郁的人把自己困在自我攻击里,因为攻击自己比面对丧失更容易。讨价还价也是一种逃避丧失的方式。两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核心:走出创伤的起点,是承认那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这一步跨不出去,后面所有的修复都无从谈起。
急着走出来的人,注意力不在“面对那件事”上,而在“摆脱那种感觉”上。他是在逃离。
哀悼需要反复回到那个发生的地方,承认它发生了,它无法被撤回了。这个过程就像伤口愈合一样,不能被加速。急着走出来的人,把“创伤”当作一个需要被消除的故障。他越用力推,越推不动。
哀悼会吸收所有的精神能量,直到那些被依附于失去对象上的能量被逐步耗竭。这个过程需要时间,更需要你允许那些情绪经过你,而不是用“我要走出来”的努力去拦截它们。
想用新关系覆盖旧伤口,用成就证明自己有价值,用忙碌填满空隙,这些方法最终都会让人回到起点,因为那个失去没有被处理。
我们越充分地体验自己是谁,改变的可能性就越大。哀悼就是在充分地体验那个被创伤触及的无力的、愤怒的自己。这个过程的终点是:这件事发生了,它很痛,而我带着它依然可以继续活。
创伤疗愈没有捷径。所有看似捷径的路,绕开的都是同一件事:承认创伤真实发生过的事实。一旦开始哀悼,疗愈的进程就真正启动了。那些被堵住的情感开始流动,那些被压在底下的感受开始被看见。
修复就是哀悼。哀悼之后,带着伤疤继续往前走。这个过程不需要快,只需要陪伴。
创伤修复没有办法“快速”。
那些急于走出来的人,往往卡在了同一个地方,他们不能接受曾经的创伤已经发生了。他们还在跟过去较劲,还在追问“为什么是我”,还在幻想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件事,一切都会不同。他们不愿意承认那件事真的发生了,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一部分已经被永远改变了。
弗洛伊德的《哀悼与忧郁》,描述了两种不同的痛苦,也是面对丧失的两种不同的反应。
哀悼的人知道自己在失去什么。他的悲伤有明确的外部对象。他把投注在失去对象上的情感一点一点收回来。过程很慢也很痛,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哀悼完成后,人重新变得自由,可以投入新的关系、新的生活。
忧郁的人往往说不清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他把原本指向那个失去对象的指责、贬低、看不起,都向内转向了自己。一个人对伤害他的人有愤怒,但无法表达,或者不敢表达,他就把愤怒转向自己:“是我太蠢了,是我活该”。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很多受过创伤的人最终会得出一个结论:“我很坏”。
说“我很坏”比说“你伤害了我”要安全。前者让你感觉自己还能掌控局面,可以改变自己。后者意味着你被辜负了,被背叛了,这超出了你的控制。愤怒的人还在说“他不该那样”,抑郁的人还在说“如果我更好一点”。他们都还不想面对那件事发生了,自己却无力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