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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常看到关于“主体性”的说法,那成为一个有主体性的人,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作者说,每当一个人体验到“我有选择”的时候,焦虑就会出现。
选择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你可能选错,意味着你必须放弃其他可能性,意味着你不能再把责任推给别人。这种焦虑是成为一个人的正常代价。自由和焦虑是一体两面,你不能只要其中一个。
作者区分了两种焦虑。正常的焦虑与真实情境成比例,不需要压抑,可以被建设性地使用。它不会压垮你,反而能让你保持警觉。神经症的焦虑则与真实情境不成比例,是内心冲突的产物。它的强度远超当下情境所需要,真正引起它的并不是眼前的事,而是早年反复经历的“做自己就会被惩罚或抛弃”的创伤记忆。
作者为“主体性的丧失是生存策略”提供了更理论化的解释。那些策略之所以形成,是因为孩子在那个处境下承受不了“做自己”的焦虑。对婴儿来说,表达需要却被拒绝,那种恐惧不是“妈妈生气了”,而是“我可能活不下去”。对孩子来说,表达愤怒却被惩罚,那种恐惧是“我可能会被抛弃”。为了活下来,孩子学会了压抑自己的感受、迎合外界的期待、把别人的标准当成自己的标准。那些后来被称为“虚假自体”“内化的应该”“假分化”的东西,本质上都是当年的求生策略,是当时唯一可用的、为自己争取安全的心理工具。
很多人说“我没得选”,其实是害怕看见选项,更害怕选完之后的结果。因为在他们的身体记忆里,“选错”不只意味着失败,更意味着被抛弃、被惩罚、被否定,意味着“我不配被爱”。所以放弃选择,虽然痛苦,至少安全。当一个人回避自由、否认自己正在做选择、假装自己是受害者时,他就是对自己不真诚。这种不真诚带来的后果是空虚感和无意义感。
如果焦虑是成为一个人必然要承受的代价,那么勇气就是承受这种代价的能力。
作者区分了四种勇气。身体的勇气是最基础的:保护自己的边界,在需要时为自己发声,拒绝不合理的要求。道德的勇气是坚持自己的价值判断,即使它与群体不同,在所有人都沉默时说不同意见,在压力面前不背叛自己相信的东西。社会的勇气是敢于建立真实的关系,敢于暴露自己的脆弱,敢于在亲密中不戴面具。这是最难的,因为它需要你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交给另一个人,而你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对待它。创造的勇气是最根本的:敢于把自己独特的东西带到世界上来,敢于活出别人没有活过的样子。
从反抗者到选择者的跨越,需要的就是道德的勇气和创造的勇气。选择者需要勇气,因为当你说“这是我选的”时,你就不能再抱怨、不能再把责任推出去。你要面对所有可能出现的失望和后悔,并且在那时依然承认:是我选的,我不怪别人。
作者还有一个重要补充:勇气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在恐惧面前依然选择行动。很多来访者以为,等自己不再焦虑、不再害怕、不再自我怀疑的时候,就可以开始做自己了。但那个时刻永远不会来。真正的勇气是带着焦虑往前走,是害怕的时候还在做。
作者还有一个洞察:那些总在贬低自己的人,往往不是真的谦虚,而是最骄傲的人。谴责自己是获得自我价值感替代品最快的方式。这样他就不用真正去感受那种“我不被爱”的痛。他可以说,“如果我不是这么糟糕,他们就会爱我了”。自我膨胀和自负也来自内在的空虚和自我怀疑,是最常见的掩饰焦虑的方式。
作者说,过去不是一堆固定不变的事实。过去的意义由现在赋予。一个人童年的创伤是真实发生过的,但成年后他如何理解创伤、赋予创伤什么意义,是在每个当下重新决定的。
这不是否认过去,而是说,过去对现在的影响力不是过去单方面决定的,而是现在和过去之间不断进行的对话。你每次重新理解童年的一次经历,都是在改变那经历对你的意义。
这正是主体性修复之所以可能的哲学基础。重建主体性,是在当下的安全关系里重新消化那些未曾被消化的经历。那些在童年被藏起来的碎片,之所以能被重新认领,是因为现在这个成年的你,有能力用与当年不同的视角去重新理解它们,改变过去对你的意义。
作者的这个观点也解释了为什么心理咨询可以带来真正的改变。来访者在咨询师稳定的在场中,重新体验那些曾经无法独自承受的经历,然后发现,原来这一次,我可以承受。这些感受没有摧毁我,这个记忆可以被说出来,而对面的人没有离开。这种新的体验,就是在当下重新赋予过去以意义,让旧的叙事在新的关系经验中被重新消化、重新整合。
成为一个人,是一种持续进行的过程,伴随着焦虑,需要勇气,在每一个当下的觉察和选择中不断被重新确认。在你每一次带着焦虑依然做出选择的时候,你的主体性就在重新生长。
这个过程就是“成为一个人”本身。
成为一个有主体性的人,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人的自我寻求》第三章“成为一个人的体验”,正面回答了这个问题。
人与动物的根本不同,在于人有自我意识。书里讲了一个实验:把人类婴儿和黑猩猩幼崽放在同样的环境里共同养育。大约到两岁左右,人类婴儿开始认出镜子里的是自己,能把自己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来思考。黑猩猩永远做不到这一点。
人能把自己当作一个客体来观察,能跳出自己,从外部审视自己正在做什么、感受什么、想要什么。这种能力是主体性的根基。只有当你能够意识到“我在做这件事”“我感受到了愤怒”“我其实不想答应这个请求”时,你才有可能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那些“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正是自我意识和内在体验之间断了联系。那个能够观察、命名、整合一切的“我”,被搁置了。从小到大顺从家人、迎合群体,自身感受被忽视,久而久之,自我感知的能力就退化到只剩下一套标准化的“应该”。
作者指出了一个常见的混淆。病态的自觉是被困在他人眼光里,不断自我批判。真正健康的自我觉察,是稳稳守住自身边界,清晰区分“我的感受”和“别人的期待”,不向外讨好,也不向内苛责。
儿童的自我,诞生在与父母的关系拉扯中。他在依恋里感知安全,又在想要分离、对抗束缚时,第一次感受到“我是独立个体”。自我意识在健康的关系中被滋养,在不健康的关系中被压制。一个从小被允许表达自己感受的孩子,他的自我意识会逐渐清晰。一个从小被要求“听大人的话”、被反复告知“你不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的孩子,自我意识会被模糊。他学会了不去看自己。